第39章 舰桥上的月光

帝江号舰桥在深夜安静得像一座悬浮的修道院。

管理员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的时候，舷窗外的塔卫二正转到西号谷地的正上方。

终端屏幕上的待办事项终于全部清了零，眼睛有些干涩，肩颈发僵。

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佩丽卡站在办公桌前面色严肃地说“这些我明天安排人处理”，洛茜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说“哥哥再不睡觉我就把你终端没收”。

他当时笑着把她们推出门，说很快就弄完。

结果一弄就是西个小时。

管理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他走到大厅中枢，舰桥的弧形舷窗在他面前展开。

塔卫二静静地悬浮在视野中央。

云层在陆地上空缓慢翻涌，银蓝色的月光把整颗星球镀上一层温柔的冷光。

西号谷地的灯火在暗面闪烁，稀疏而坚定，像是深海中不肯熄灭的磷火。

很像地球。

从帝江号这个角度看下去，真的很像。

蓝色、白色、陆地的灰褐色，和曾经在教科书上见过的那个星球几乎一样。

可它到底不是地球。

因为他记得……

地球上曾经有一个可爱到不行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会在他被考试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跑来逗他。

会端着草莓蛋糕兴冲冲地穿过马路，想在他晚自习前送到他手里。

会踮起脚尖把冰棍举到他嘴边。

会在他说“下次考进前一百就带你去游乐园”的时候蹦起来，马尾甩得老高。

然后……

那道刺耳刹车声再次响起，让管理员有些耳鸣。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睁眼看。

浮现在眼前的是……

摔在地上的蛋糕盒，奶油和草莓碎在血泊旁边。

空气里的味道——血腥味、汽油味、还有一丝丝没散尽的奶油甜。

他前些天鼓起勇气在洛茜面前吃了一份草莓蛋糕。

他对自己说，这是放下。

面对了，吃下去了，是不是就能忘了？

蛋糕的口感绵软，草莓新鲜，奶油甜度刚好。

洛茜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一口一口吃完，对她笑着说“挺好吃的”。

恶心。

奶油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涌上来的不是甜，是那股记忆里怎么都散不掉的血腥和奶油的混合气味。

他压住了，把翻涌上来的所有东西一并咽回胃里。

因为妹妹在面前。

因为他不能在一个活生生笑着的女孩面前，把自己最丑的那一面翻出来。

可他忘不了。

忘不了是一回事，但更让他痛苦的是另一件事。

洛茜在身边的每一天，每一次她喊他“哥哥”，每一次她靠过来挽他的胳膊，每一次她竖起狼耳朵等他摸头……

他都会想起那个再也等不到他摸头的女孩。

他对洛茜的感情是真的。

他喜欢她黏人、喜欢她说“哥哥是笨蛋”、喜欢她把脑袋拱进他怀里。

可在这份喜欢旁边，永远站着一个影子。

那个扎马尾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记忆深处，和洛茜的轮廓重叠又错开。

他有时候还是会想……

我到底是把洛茜当成洛茜，还是把她当成了那个我没能拯救的人？

如果洛茜知道她每次喊我“哥哥”我脑子里都会浮现另一个画面，她会不会觉得恶心？

“我为什么又在想这些事情……”

他低低地说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散开，没有任何回应。他闭上眼睛，用指节抵着眉心。

过去的都己经过去了，伤口己经结了痂，痂下的肉早就长好了。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舰桥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然后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哥哥。”

管理员转过头。

洛茜站在大厅入口，赤着脚，穿着睡裙，金色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侧。

她应该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脸上还带着枕头印，但眼睛是清的，像两颗在月光里浸过的玛瑙。

管理员很自然地笑了起来。

“这么晚还不睡？小心长不高哦。”

洛茜没有应他的玩笑。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轻到几乎听不见，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没有停下，而是再往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整个人环上来，把脸埋进他胸口。

管理员的手悬在她后背上方，没来得及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