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活在过去

西号谷地的夜晚很静。

管理员是一个人来的。

没有告诉佩丽卡，没有告诉洛茜，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在终端上留了一条简短的讯息。

“出去走走，很快回来。”

然后独自走进了夜色里。

他找了一块很好的地方，是谷地边缘一处缓缓升起的草坡，坡顶有一块平整的岩石，被常年的风吹得光滑。

他坐在岩石上，仰起头，整个天穹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辰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银白色的、淡蓝色的、微微泛紫的，每一颗都安安静静地亮着，和千百万年来一样。

塔卫二的夜空比地球的更清澈，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星星一颗一颗都清晰得像伸手就能摘下来。

很像地球。

他第一次在帝江号天台看星星的时候，佩丽卡教他认了导航星和守望者，他当时觉得这片星空很美。

现在还是觉得美。

但美得让他胸口发闷，因为这片星空越像地球，他就越清楚地意识到。

这里不是地球，他不属于这里。

风从谷口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叶气息。

管理员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低着头。

“家……”

他念出这个字，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妹妹走后，那个家就不算家了。

最开始是沉默。

他把门关起来，一天一天地不出去，把游戏声开到最大，不想听到门外父母压低了嗓音的交谈。

后来交谈变成了争吵。

为了他的事，为了夫妻之间那些本来被妹妹的笑声掩盖住的裂缝。

妹妹在的时候，那些裂缝从来不会浮上来。

她会端着果盘跑进客厅，把最大块的苹果塞进爸爸嘴里，再踮起脚尖把另一块举到妈妈嘴边，说“你们不许吵架”。

然后他们就真的不吵了，可妹妹己经不在了……

再也没有人能在裂缝出现的时候用两块苹果把它们填上。

而他什么也没做……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游戏麻痹自己，用沉默回应一切。

他听见他们的声音越来越高又越来越远，听见门被甩上的声音，听见客厅里只剩下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缩在椅子上，盯着屏幕，机械地按着键盘。

那时的他只知道自暴自弃。

那时的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时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件事……

再见妹妹一面。无论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

再见一面。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指尖抵着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顶。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悲伤更深的、比愤怒更闷的、压在骨头缝里很久很久没有松开过的东西。

他想压回去，但这次压不住了。

“等等……”

他忽然抬起眼睛。一个问题从所有混乱的思绪里浮上来，冷冰冰地摆在他面前。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穿越？怎么穿越的？触发条件是什么？他倒在电脑前睡着了？还是……

他用力去想，脑海里那片被刻意封存的空白区，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刹车声涌进来。刺耳的、刮在耳膜上的、金属和地面摩擦的尖啸。然后是血。

是奶油和草莓碎在血泊旁边，是妹妹倒下去的斑马线。

是好几个不眠的夜晚。

是他在天台边坐了一整夜。

是他打开游戏界面又关掉，是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话……

“妹妹，我好想你……”

管理员猛地攥紧了自己的衣领。

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那个问题像一把刀插进他己经裂开的胸口，他怎么来的？他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闭上眼睛用力想，身后的事全是黑的，只有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和刹车声反复回荡。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的身体知道。

因为当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恐惧从脊椎底端蹿上来，冷透全身。

那不是对未知的恐惧。那是对自己的恐惧。

“好痛苦……”

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蜷缩成一团。

“妹妹……我好想你……”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风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卷走，抛进谷地无边的黑暗里。

他坐在岩石上，整个人蜷成一个很紧很小的姿势，像是想把自己缩进骨头里。

佩丽卡等了他十年，洛茜说“洛茜一首都在”，陈千语在月光下亲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