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两个世界

我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塔卫二那种灰蒙蒙的、永远像蒙着一层纱的光。

是白色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淡蓝色调的光——像是医院，又像是某种高科技设施里才会有的照明。

我眯着眼睛，花了好几秒才适应。

天花板是金属的。银白色的，拼接处严丝合缝，看不见一点灰尘。

空气里没有荒野的风沙味，没有篝火的烟熏味，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的清洁剂的味道。

这不是洛茜的帐篷。

我猛地坐起来。

然后我看见了旁边的人。

佩丽卡。

她侧躺在我旁边，浅栗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是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睡裙，肩带细得像是随时会滑下来。

被子只盖到腰际。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的法克？！

什么情况？！

我低头看自己——还好，衣服还在。

不是昨晚穿的那件，是一件干净的睡衣。

谁换的？

佩丽卡？

我头皮发麻。

“佩丽卡！”

我压低声音喊她，嗓子发干。

“佩丽卡！”

她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她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看见我的瞬间，从惺忪变成了明亮，像是有灯在里面亮起来。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冷静克制的笑，而是一种很甜的、带着一点慵懒的、刚睡醒时特有的笑。

“管理员，早上好。”

声音也是甜的。

甜得我耳朵发麻。

“你……你怎么……”

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怎么在这？洛茜呢？地面——”

“别急。”

她坐起来，肩带滑了一下，她随手拨回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是我把你接上来的。”

“接上来的？怎么接的？”

“特殊协议。”

她说，语气轻描淡写。

“源石技术的远程锚定。你在帝江号上有备份协议印记，只要地面信号稳定，就能把你拉回来。”

“拉回来？”

我的声音拔高了。

“你把我‘拉回来’？我睡得好好的，你就——”

“我想你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之类的事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佩丽卡看着我，湛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太想了。”

她补充道。

“想到睡不着。所以就用了协议。”

“你……”

我深吸一口气。

“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会来吗？”

“……”

“不会对吧？”

她歪了歪头。

“你会说‘洛茜需要我’‘营地离不开人’‘下次一定’。然后我就又要等好几天。”

她说得一点没错。

我沉默了。

佩丽卡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她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外套披上，回头看我。

“洗漱吧。毛巾和牙刷都给你准备好了。”

她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我坐在床上，脑子还在转。

帝江号。佩丽卡。特殊协议。

洛茜。

洛茜醒来发现我不在帐篷里，会怎么想？

我赶紧翻身下床，冲进洗手间。刷牙洗脸用了不到三分钟，出来的时候佩丽卡己经换好了制服，坐在沙发上等我。

“我要回去。”我说。

她没说话。

“洛茜会担心的。她醒来发现我不在——”

“她知道你没事。”

佩丽卡打断我。

“协议传送不会影响你的身体状态。她只会以为你早起出去了。”

“可是——”

“管理员。”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坐下来，我们谈谈。”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我没坐。

她看了我一眼，没勉强。

“你知道帝江号在哪里吗？”

她问。

我愣了一下。

“塔卫二的静止轨道。”

她说。

“离地面三万六千公里。我用了终末地最顶尖的协议技术，跨越三万六千公里，把你带到我身边。”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知道这需要多大的能量吗？你知道启动一次特殊协议要消耗多少资源吗？”

我不知道。

“很多。”

她自己回答。

“多到资源管理部会问责我三天三夜。”

（虽然监督大人可以随意摆平～）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

“但我不在乎。”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管理员。”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不可以一辈子待在地面，陪洛茜玩过家家游戏。”

我皱起眉。

“那不是过家家——”

“塔卫二有多少苦难，你比我清楚。”

她打断我。

“天灾，侵蚀，天使，裂地者。这颗星球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终末地工业需要你来带领，协议技术需要你来推动，那些在废墟里挣扎求存的人——”

她停了一下，深呼吸。

“那些人，也在等他们的‘哥哥’。”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我都知道。

我是玩家，我了解这个世界的设定。塔卫二的苦难不是洛茜一个小小的狼群能承载的。终末地工业的管理员，不应该困在一个营地里给妹妹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