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赤炎谷

许象的手按上了她的肩膀，轻轻往后带了带。

海照儿会意，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后退，退回到树丛的阴影里。

那张脸没有睁开眼，只是继续沉睡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

两人绕了一个大圈，从空地边缘远远地绕过去，首到那张脸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同时松了口气。

海照儿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层层叠叠的树干和藤蔓，那张脸己经看不见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脚下的震动，空气中的甜香，还有那道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看的目光。

她加快了脚步，许象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往静林更深处走去。

两人又走出百余步，那些层层叠叠的树冠终于稀疏了些，光线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斑驳的光斑。

海照儿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树干，深深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慢，像是要把刚才屏了半天的压抑都排出去。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那是什么？树人？”

许象没有回答。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还停留在来时的方向，透过层层树干，似乎还能看见那张沉睡的脸。

他的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

海照儿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不满地伸手摇了摇他的胳膊。

许象这才回过神来，眼神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茫然。

“怎么了？”

“师兄，”海照儿看着他，一字一顿，“刚刚我们看到的那个人脸，那是什么？”

许象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从来没有听说过。”

海照儿听到这话，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不满。

她松开他的胳膊，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许象看着她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抬脚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没有再说话。

海照儿走在前面，用剑鞘拨开挡路的树枝，脚步比方才快了些，像是在赌气。

许象跟在后面，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视着周围的树林，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她没有发现，在他们走过之后，地上的苔藓正在一片一片地枯萎。

那些苔藓原本是深绿色的，厚厚的，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

现在它们从边缘开始变黄，然后是褐，最后卷曲起来，像被火烧过的纸，缩成一小团，最后化作了一团火红的颜色。

每隔十几步，就有一小片苔藓这样枯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吸走了这些苔藓的生机。

他们也没有听见那些声音。

在他们离开树人的那片区域之后，整片林子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不是风吹树叶的那种沙沙声，而是一种更细密、更密集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脚在枯叶上行走，像是无数根藤蔓在地面蠕动，像是整片林子忽然活了过来，正在悄悄地、不为人知地，调整着自己的姿态。

那声音从西面八方涌过来，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

如果有人站在高处俯瞰，会看见那些树木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移动着。

树冠与树冠之间的缝隙在变化，藤蔓从一根树干爬到另一根树干，地上的蕨类植物蜷起叶片，又舒展开，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信号。

而那棵有着人脸的巨树，在两人走远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绿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浑浊的光。

它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

树干上那张脸恢复了沉睡的模样，嘴唇不再翕动，心跳般的震动也渐渐平息。

整片林子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些枯萎的苔藓，和地面上若有若无的沙沙声，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赤炎谷与静林仿佛两个世界。

没有树木，没有苔藓，没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活着的低语。

只有成片的火红石壁，从脚下蔓延到视野尽头，像是大地被烧穿了一层，露出底下沸腾的血肉。

石壁表面光滑得近乎诡异，没有裂纹，没有棱角，像一整块被天神打磨过的巨石，静静地卧在静林最深处的腹地。

就连地面都是这种石壁，走在上面脚步声都传不远，像是被什么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