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血池

栖风山。

此时的山顶。

一缕阳光闯入，是天地间最后一点慈悲，也是这场献祭的见证。

光，从洞窟穹顶的空洞中照射而下。

它穿越了岩层与尘埃，最终，落在这座血池之上。

池，是巨大的。

巨大到仿佛足以容纳一整座深渊。

池中的血，并非凡俗的殷红，而是一种凝练到极致的、近乎透明的宝石红。

阳光刺入其中，血液缓缓流动，便泛起层层细碎的银光。

那是精气流逝时留下的最后一点残响，是生命被抽空之后、魂魄尚未散尽的悲鸣。

整座血池，此刻便如同一块被天地剖开的巨大红宝石，在黑暗中沉默地燃烧。

光柱里，尘埃飞舞，如同无数往生的魂灵，在做最后的盘旋。

而光柱的尽头，血池的正上方——一百零八个人，倒悬着。

他们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如同熟透的果实，垂挂在看不见的枝头。

每一个人都紧闭双眼，面容苍白而安详，仿佛正沉入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他们的手腕上，各开着两道血口。

血，从那些伤口中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初时密集，后来稀疏。

每一滴血落入池中的刹那，都会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被那片巨大的红吞噬，成为它的一部分。

而随着血液的流逝，那些倒悬者的身形正悄然变化——的肌肤渐渐干瘪，丰盈的躯体缓缓塌陷，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从他们身上抽走所有生机，顺着那细细的血线，汇入下方那片无底的红色深渊。

阳光始终照着。

照着那些逐渐干枯的面容，照着那些渐渐空洞的眼眶，照着那一百零八具正在化为干尸的躯体。

而血池始终沉默。

它接纳着这一切，如同大海接纳千百条河流，无声无息，理所当然。

只有那一缕阳光知道——

它们在血池的表面相遇，纠缠，撕咬，最终融为一体，化作这世间最残忍、也最美丽的颜色。

而在山顶，洞窟之上的平台。

一个身穿白色华服的男子就站在它的边沿，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阳光落下，照在他的白衣上，倒有几分不染尘埃的仙意。

一百零八具倒悬的躯体，己经彻底干枯。

他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起的震颤，是等待了太久、忍耐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曙光时的那种震颤——快了，快了。

他在心里说。

但面上什么也没有。

他的白衣洁净，他的面容平静，他的眼神如同这洞窟深处的黑暗一样，深不见底。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他的每一滴血都在欢呼，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贪婪地吸吮着下方那片红色所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他没有回头。

“主人，”那人在三步之外停下，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栖风山七十二处阵眼，均己布置妥当。收祭大阵，己成。”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人便知趣地退下。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下方那片巨大的红色虚空。

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他的白衣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阴影。

那些阴影落在他身上，便如同某种古老的符文，将他与下方那片血池、与这座洞窟、与整个栖风山连接在了一起。

快了，快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

武盟那些人，自诩正道，以天下苍生为念，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抱团而行。

一呼百应，倾巢而出。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剿灭魔头的，是来匡扶正义的，是来拯救苍生的——

他们不知道，他们正是他最想要的祭品。

那些武人的精气神，那些淬炼了几十年的真气，那些骄傲的、鲜活的、滚烫的生命，一旦被收祭大阵抽取，汇聚于此，注入这片血池——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上千名武者同时被抽空，他们的精气如同千百条河流，从西面八方奔腾而来，涌入这片红色的深渊。

那时，这片血池将不再是血池，而是一整片沸腾的、燃烧的、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海洋。

而他——

他将跃入其中。

以饕餮经为引，将那片海洋尽数吞入体内。

破入大宗师之境，不过是一个过程，一个瞬间，一道门槛。

门槛之后，便是真正的——

飞升。

成仙。

永享长生。

他睁开眼睛，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