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惨胜

汤平思忖，他入众生宴之前就是一品，到如今己七年，当今江湖，能接他十招的人不多，能接他五十招的屈指可数，能在二品巅峰境界与他过百招的人——

没有。

今夜之前，没有。

两柄剑撞在一处，迸出的火星照亮了半条溪。

汤平的第一剑，是压着打的。

他要用境界碾压，用内力震断江月年的剑，震碎江月年的虎口，震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跪在地上求饶。

他的内力如山洪，倾泻而出。

江月年的剑没断。

江月年的虎口没碎。

江月年甚至没有退一步。

他只是把剑一转，将那山洪般的内力卸去了大半，剩下的半成，被他借着剑势，反送回了汤平面前。

汤平后退了半步。

不是被逼退的。

是惊退的。

“你——”他的瞳孔缩紧，“你怎么会……”

江月年没有给他问话的机会。

剑光再起，这一次不是匹练，是暴雨，是狂风，是千万片落花同时从枝头坠落时那种铺天盖地的、没有死角的杀意。

汤平接剑。

一品对二品，本该是碾压。

但今夜这二品，不对劲。

江月年的剑法平凡中带着一丝诡谲，且诡谲至极。

他明明境界更低，内力更薄，但他的剑总能找到汤平剑势中最微小的缝隙，然后像水一样渗进去，像风一样钻进去，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地扎进去。

汤平的剑势被一次次打断。

他想发力，但发力之前总被江月年抢先截断气机。

他想游走，但游走之时总被江月年封住退路。

他想以力破巧，用一品的深厚内力强行压垮对方——

但江月年不给他这个机会。

江月年像一条蛇，缠着他，贴着他，让他每一分力气都使在空处，每一剑都砍在影子身上。

五十招。

汤平的额角见汗。

七十招。

汤平的呼吸变重。

九十招。

汤平的剑势开始乱了。

不是内力不继。

是一品的骄傲在崩溃。

他入一品七年，从未被一个二品逼到这种地步。

他开始怀疑，开始焦躁，开始想不通——

江月年怎么做到的？

然后，第一百招。

江月年的剑刺过来，平平无奇的一刺，任何一个学过三年剑的武人都能使出的一刺。

汤平挥剑去挡。

他的剑碰到了江月年的剑。

然后，一股磅礴的力量从江月年的剑上涌来。

那是一品的力量。

汤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江月年的剑没有停。

那股力量碾过汤平的剑，碾过他的防御，首首撞进他的胸口。

汤平倒飞出去，撞在谷壁上，滑落，跪地，吐血。

他抬起头，看着江月年。

月光下，那个年轻人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剑还在滴血，他的呼吸还很急促，他的半边身子还在流血——

但他的境界，己经不一样了。

“一品……”汤平喃喃道，“临阵突破……”

江月年走到他面前，剑尖抵住他的咽喉，剑气却在一瞬间摧毁了他的全身经脉。

“我说了，”江月年的声音很平静，“拿下你，你就知道了。”

---

战局己定，但无争谷的杀伐还没有停。

江月年带来的人，以少打多，惨胜。

此刻他们三三两两散落在谷中，各自吞着丹药，运气疗伤。

他们每一个人都伤的很重，拼劲了全力。

江月年站在谷口，看着这一幕。

他自己的伤也很重。

突破时的伤势被内力压下去了，但那一剑耗尽了他突破后的第一口气，此刻他浑身都在痛，骨头在响，血在往外渗，但他没有坐下，没有疗伤，只是站着，看着。

“阿年。”

钱中从黑暗中走出来，脸上身上全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汤平关好了，”他说，“用了三道锁，还喂了软筋散，他的那把剑也废了。”

江月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此刻正强忍着疼痛。

钱中看着他，皱起眉。

“阿年 ，你的伤——”

“不碍事。”

“碍不碍事不是你说了算。”钱中的语气重了，“你刚才突破，一口气还没稳下来，就追着汤平砍了那一剑。那一剑之后你就没坐下过，站着到现在，少说一炷香了。你自己摸摸，心脉是不是在跳着疼？”

江月年没有摸。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钱中。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吓人，但眼睛还是那样黑，黑得什么也透不进去。

“我要审他。”他说。

“现在？”

“现在。”

钱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江月年面前。

“阿年，”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硬，“你看看这谷里。”

江月年没动。

“你看看他们。”钱中指着那些散落在谷中、各自疗伤的人，“他们拼了命，打赢了这场仗。他们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着，坐着，靠着，自己吞药，自己运气，自己扛。他们为什么？因为他们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