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手遮天

小院的夜晚很静。

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响。

灯火所及之处，陈设简单。

一张榻，两把椅，一张案。

案上搁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坐在案边的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别如雪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

他的面前摆着那个从塔楼带回来的书匣，匣盖己经打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账册。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账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从最上面拿起一本。

那是记载轮回宗的那本。

林森坐在右边那把椅子上，看着别如雪的动作，没有说话。

他知道别如雪的心情。

那种等了太久、终于快要接近目标时的心情——紧张，兴奋，忐忑，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恐惧什么？恐惧到头来又是一场空，恐惧好不容易摸到的线索又断了，恐惧那扇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太懂了。

因为他此刻的心情，也是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去安慰别如雪。

因为他的心情也很不快。

甚至更糟。

今晚，他被迫重新回忆了一遍幼时的遭遇。

那些他以为早己忘记的画面，那些他刻意压在心底的记忆，今晚全都被翻了出来。

利刃刺穿亲人身体的破空声，丫鬟仆役的哀嚎，在浩然宗被时刻监视的束缚感，无时无刻被人套话的压抑，身边人来人往的演员……

林森闭上眼睛，又睁开。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看不清表情。

房间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沙。沙。沙。

别如雪一页一页翻着，看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偶尔他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然后继续往下翻。

林森没有催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不知多久，别如雪翻过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书，抬起头，看向林森。

没有说话，只是把书递了过来。

林森接过，翻开。

书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玉蝶亲笔所写。

记载的内容很杂——有徐家与雷家的往来，有徐家与云家的书信摘录，有这三家每年互派使者、互通有无的记录，还有玉蝶自己的一些猜测。

“这书上写的，徐家与雷家、云家，应该都是隶属于轮回宗的家族势力。”

林森说，“三家来往频繁，关系不错，互相之间还有联姻——你看这段，徐家三房的长女嫁给了雷家二房的嫡子。这不是普通的江湖往来，这是根深蒂固的利益捆绑。”

“重点是在这里，雷家核心成员纹闪电纹，云家纹云纹，徐家纹虎纹。”

“疑似同属一个组织。”

林森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玉蝶的批注总结：

“轮回宗弟子遍布五州，以纹身标记所属。虎纹徐家中州，闪电纹雷家西州，云纹云家东原。”

林森合上书，抬起头。

别如雪己经取出了纸笔，正在案上写写画画。

“你怎么看？”林森问。

别如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林森沉思片刻，语气加重道：“所以徐家是虎纹，雷家闪电纹，云家是云纹。加上我看到的山纹和你看到的花纹，有一个规律，五个家族分布于五州。”

别如雪深吸口气，重新在纸上画了起来，将自己和林森知道的信息加了进去。

林森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盏昏黄的油灯。

“这还只是家族势力。”他说，“说不得还有一些宗门，也是轮回宗的棋子。”

别如雪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纸上又添了几笔。

他把五州的轮廓画了出来，在每一州的位置上标注了一个问号。

画完之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笔。

“我们也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说，声音比方才沉稳了些，“现在知道的还是太少了。五州五家，这只是我们的猜测。

而且就算真的是五家，那又怎么样？五个家族分布在五州，各自发展了一百多年——势力确实不小，但要说能一手遮天……”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林森。

“武盟监察江湖这么多年，难道会一点察觉都没有？”

林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但别如雪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说的对。”林森缓缓开口，“武盟不会毫无察觉。”

他坐首身子，伸手拿起案上的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五个问号。

“不如我们到栖风山之后，问问路盟主吧。”

别如雪的眉毛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