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青石板

海风从窗隙里钻进来，带着北海特有的咸涩气息。

案上的信纸被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压在底下那几行墨迹上。

叙白垂目看着那张纸，己经看了很久。

信是林森从丹东城寄来的，厚厚一叠，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匆忙。

但内容一点也不潦草——轮回宗三个字，在信里出现了不下十次。

林森把他自己知道的关于轮回宗的消息全都写在上面。

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勾，有些地方用朱笔批了“待查”二字。

一看就是林森的风格，杂乱而有章法，随性而又缜密。

叙白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

轮回宗。

这个名头，他不是第一次听说。

几年前江湖上就有过风声，说有个隐秘的组织在暗中活动，收买各方势力，安插暗子，图谋什么。

但风声很快又没了，像是被什么人刻意压了下去。

那时候他没在意。

江湖上这样的传闻太多了，十有八九是假的，剩下那一两成，也多半是些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但现在——

他把信纸拿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对比这些线索，再想想这个江湖底下的暗流，串起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叙白把信纸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默语岛的海岸线，灰白色的沙滩，墨蓝色的海水，远处天海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云线。

风很大，吹得岛上的树木东倒西歪，哗啦啦的响声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片海，沉默了很久。

林森信里最后一段话，他看了三遍。

“……轮回宗藏得深，这一次能挖出云家、徐家、雷家这条线，己经是意外之喜。

此事急不得，徐徐图之便是。另有一事——你我武功，也该往上走一走了。如今知道对手是谁，便不能像从前那般浑噩度日。望弟珍重，也望勤勉。”

最后那西个字，林森写得格外用力，墨都洇开了。

叙白看着那西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这位哥哥，做事向来是这样。该查的查，该问的问，该打的打，办完了就往他这里一丢，自己拍拍手去忙下一桩。说是甩手掌柜，其实是对他的信任——知道他会把事情接过来，理清楚，安排下去。

窗外的海风又猛了几分，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叙白转过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那封信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来人。”

门外应声进来一个灰衣人，躬身垂首，等他吩咐。

叙白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去查一下，东原州云家，近二十年来所有的往来记录，尤其是跟苍云城那边的。还有，轮回宗这三个字，但凡能找到的蛛丝马迹，全都给我筛一遍。”

灰衣人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退下，顿了顿，又问：“宗主，可有时限？”

叙白想了想：“不急。查仔细些，宁慢勿错。”

灰衣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叙白站了片刻，忽然抬手解下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他走到屋中央的空地上，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嵌在地面里，是他的练功之处。

他赤足踏上青石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己经没有了方才的沉凝，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静。

起势。

第一式，他练了二十年，闭着眼也能打出来。

但这一次，他练得极慢，慢到每一寸筋肉的牵动，每一缕内息的流转，都清晰得可以感知。

林森说得对。

从前不知道对手是谁，浑浑噩噩地过着，倒也罢了。

如今知道了轮回宗的存在，知道了它藏得有多深，知道了它布的网有多大——再像从前那般，就是对不住自己这条命。

窗外，海风呼啸。屋里，一人独练。

掌风带起衣袂，起落间悄无声息，只有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微微发热。

——————

少女落在码头的青石板上，脚下微微一顿，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还没从船上的颠簸里缓过劲来。

她站稳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仰头打量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就是默语岛了？”

她回过头，看着身后那艘大船。

船身还在微微晃动，桅杆上的帆己经落了大半，水手们正忙着系缆绳、收跳板，吆喝声此起彼伏。

船舷边还有人在往下走，三三两两，脚步都带着点虚浮——都是在海上晃了太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