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私奔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茶楼里嗡嗡的议论声静了一静。

“话说这城主府的千金，生得是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剑术骑射样样皆通——这样的女子，不说放眼整个剑谷，就是在整个江湖上那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醒木又是一拍，茶客们随着这一拍，纷纷端起茶碗润嗓子，等着下文。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位金枝玉叶，前几日夜里，竟跟着城东破庙里一个要饭的乞丐，跑了！”

茶楼里顿时炸了锅。

“不能吧？”

“真的假的？”

“我表弟在城主府当差，这事儿千真万确！”

说书先生捻着胡须，等众人议论够了，才慢悠悠续道：“奇就奇在，这位花城主——便是剑谷的二长老花萼前辈——得知此事后，竟没有派一兵一卒去追。诸位说说，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茶客们面面相觑，议论声又起。

“许是心疼女儿？”

“放屁，换了你闺女跟乞丐跑了，你不打断那乞丐的腿？”

“那你说为什么？”

“这……”

别如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碗，茶汤己经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喝。

窗外是剑城最繁华的长街，日头正好，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楼下走过，几个孩童追在后面跑，笑声脆生生的。

他没有看那些。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茶碗里浮沉的茶叶上，耳边是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是茶客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是跑堂伙计吆喝着“茶水来了——让一让——”的市井喧嚣。

可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剑城。

剑谷的二长老，花萼。

据他所知，这位花长老在剑谷位列第二，剑法精深，为人严苛，谷中弟子见了她都要绕道走。她执掌剑城这些年，把这座边城打理得铁桶一般，连只可疑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样一个人，女儿跟乞丐私奔了，她不做任何反应？

不对。

别如雪把凉透的茶汤泼了，重新斟了一碗热茶。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张脸。

太巧了。

他这次来剑城，本就是循着一条线索。

那线索若断若续，指向剑谷，指向某桩多年前的旧事。

他刚进城不到两个时辰，还没来得及落脚，就听见这么一桩“奇事”。

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花萼的女儿。

他把茶碗端起来，凑到唇边，却没喝。目光越过碗沿，落在茶楼大厅中央的说书先生身上。

那老先生一身灰布长衫，醒木放在左手边，茶壶放在右手边，正眉飞色舞地讲着那千金小姐与乞丐私奔的细节——什么月黑风高夜，什么后花园的狗洞，什么丫鬟望风时打翻的灯笼。

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

别如雪微微眯了眯眼。

这消息传得未免太快了些。

他一路行来，也路过几座城池，也听过几桩奇闻，但像这样——事发没几天，就己经被说书先生编成书，在茶楼里大讲特讲的——不多见。

除非，有人想让这件事传开。

他把茶碗放下，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跑堂伙计眼尖，立刻小跑过来：“客官，这就要走？茶还没喝完呢……”

“有事。”别如雪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打听个事。”

伙计点头哈腰：“您说您说，这剑城的大街小巷，小的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

“城主府，”别如雪压低声音，“怎么走？”

伙计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像是在掂量什么，随即堆起笑：“客官顺着这条街往北走，到头右转，看见那堵最高的灰墙，就是城主府的后墙了。正门得绕到东街，门口有头巨大的石狮子，好认得很。”

别如雪点点头，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说书先生的醒木又拍了一下：“话说那千金小姐，临走时还在墙上留了一首诗——”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跨出门槛，走进了满街的日光里。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他站在茶楼门口，往北望了一眼。

长街笔首，尽头确实有个拐角，灰墙青瓦隐隐可见。

他没有立刻往那边去。

他往东走了几步，在街角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一碗馄饨。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脚利落，一边包馄饨一边招呼他坐。

别如雪在矮凳上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对面的铺子。

茶楼的窗户还开着，说书先生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进进出出的茶客们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三三两两议论着那桩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