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周末的北宁一中褪去了平日的喧嚣，早读的琅琅书声、课间的追跑打闹全被初春的湿冷晚风揉碎，散在空荡的教学楼与宿舍楼之间。

这个周六，住校生走了大半，男生宿舍302室，只剩吴磊和林砚青两个人。

宿舍在三楼阴面，窗缝钻进来的风裹着料峭春寒，吹得桌角的练习册页脚簌簌发抖。

林砚青靠在自己的上铺床板上，后背垫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身上裹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连拉链都拉到了脖颈处。

他指尖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抽纸，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每一次咳嗽都震得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细碎的咳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空气里。

下铺的吴磊刚把沾着尘土的篮球塞回床底，黑色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印着潮牌logo的白T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几缕，是刚在空荡的篮球场投了半小时球的模样。

他原本揣着偷偷找走读生代写的假条，打算翻后墙去校外网吧打排位，脚刚迈到宿舍门口，听见那阵熟悉的、压抑到极致的咳嗽声，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林砚青，你能不能消停点？咳得老子脑仁都疼。”

吴磊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气，带着惯有的不耐烦，转身的时候却径首走向自己的储物柜，指尖扒拉着里面的杂物，翻出一包未拆封的暖宝宝，还有一瓶玻璃瓶装的川贝枇杷膏——那是他爸上周来送换洗衣物时硬塞给他的，说防咳嗽，他嫌甜得齁人，扔在柜子里积灰，此刻却被他粗暴地撕开包装。

上铺的林砚青好不容易压下一阵咳意，薄唇泛着病态的苍白色，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喘音。

他抬眼看向站在床下的吴磊，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底的微光，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抱歉，吵到你了。”

他天生心肺孱弱，从记事起就跟药罐子、听诊器、输液管绑在一起，不能跑跳，不能受凉。

体育课，他永远是坐在操场边的白杨树下，捧着温水杯看别人奔跑；班级大扫除，从来都只敢安排他擦窗户；就连日常上下楼，都要走得极慢。

偏偏他和吴磊是幸福巷里的邻居，进了北宁一中又分在同一个班，成了同桌，住校原本不在同一个宿舍，但后来吴磊用申请换到了林砚青的宿舍。

一个是全校闻名的痞子少年，打架逃课、成绩垫底，校服永远穿得松松垮垮，嘴角总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一个是安静内敛的学霸，笔记写得工工整整，说话温声细语，苍白的脸上永远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像一株养在玻璃罩里的兰草，一碰就碎。

吴磊仰头把枇杷膏的瓶盖拧开，倒了小半杯温水，又挤了两勺棕褐色的膏体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递向上铺：“喝了，别在这儿跟个破风箱似的咳，丢不丢人。”

林砚青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动作轻缓得怕惊动了空气，伸手去接水杯。

他的指尖冰凉，触到吴磊温热的手背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吴磊别过脸看向窗外，嘴里还不饶人：“磨磨蹭蹭的，喝个药都费劲，下次再受凉，老子可不管你。”

林砚青小口啜着温热的枇杷膏，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喉咙里的痒意。

他看着吴磊的背影，少年身形挺拔，肩背宽阔，和自己单薄的身形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不是要出去吗？”林砚青放下水杯，轻声问，“不用管我，我歇会儿就好。”

“管你？老子是怕你死在宿舍里，宿管查岗连累我背处分。”吴磊撇撇嘴，把假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网吧哪天不能去，不差这一天。”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砚青的床铺下，随手抽过林砚青放在桌角的数学笔记本。

扉页上是林砚青清秀的字迹，写着“谨言慎行，平安顺遂”，里面的笔记整整齐齐，公式推导一步不落，连批注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反观吴磊自己的课本，扉页画满了涂鸦，书页里夹着游戏卡片，笔记空白一片，全靠抄林砚青的才能应付作业。

“你说你脑子这么好使，怎么就偏偏身子骨这么废？”吴磊翻着笔记本，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却依旧裹着痞气的外壳，“要是你能跟老子似的，扛造得很，也不用天天跟个瓷娃娃似的，碰都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