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对不起

傍晚的风卷着热气掠过巷口，梧桐叶被晒得打蔫，蝉鸣拖长了调子，像要把这漫长的夏日熬成一锅稠粥。

林砚青坐在藤椅上，背脊挺得很首，指尖捏着本翻旧了的诗集。他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强光的冷白，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手背上，像撒了把碎金，却暖不透那点凉。呼吸很轻，连翻书的动作都带着种克制的缓，仿佛稍快一点就会惊扰什么。

“喂，书呆子。”

一声带着点痞气的招呼砸过来时，林砚青睫毛颤了颤。吴磊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额角挂着汗珠，T恤领口湿了一片，浑身散发着少年人旺盛的热气，像团扑过来的火。他盯着林砚青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他那副总待在一个地方的安静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没头没脑地冒了出来。

没等林砚青抬头，吴磊己经伸手，快准狠地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胆小鬼，”他往后退了两步，把书举得高高的，嘴角勾着狡黠的笑，“有本事来追我啊？追上就还你。”

林砚青愣住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薄红，是急的。那本书是他很喜欢的版本，封皮都被他得光滑了。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稳：“还给我……吴磊。”

“来拿啊。”吴磊见他动了，觉得更有意思，转身就跑，脚步轻快，还故意放慢了些速度等他。

巷子里铺着青石板，被晒了一天烫得厉害。林砚青很少这样跑，起初只是想把书拿回来，可吴磊的笑声就在前面不远，像根细刺扎着他。呼吸渐渐乱了，胸口开始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吸进的气越来越少，越来越烫。

他没意识到危险，只咬着唇往前追，视线开始发飘，吴磊的背影在眼前晃悠，越来越模糊。

突然一阵剧烈的痒意从喉咙窜到胸口，林砚青猛地弯下腰，咳嗽像海啸一样扑过来，带着撕裂感。他想吸气，却只能发出细碎的、抽风似的喘息声，像破了的风箱。腿一软，他重重地摔坐在滚烫的石板上，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指节泛白。

“哈，跑不动了吧——”吴磊得意地回头，笑声却在看到地上的人时戛然而止。

林砚青蜷缩在那儿，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盛满了生理性的泪水，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那副样子像条离了水的鱼，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

“艹！”吴磊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点恶作剧的心思瞬间被恐慌冲得一干二净。他从没见过谁喘成这样，那细碎的喘息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他慌慌张张地冲过去，书早就扔在了地上。“你、你怎么了？”手忙脚乱想去扶，又怕碰坏了他，“喂！林砚青！”

林砚青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痛苦，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茫然。

“哮喘……”林砚青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手指己经开始发颤。

吴磊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刚才那点得意劲儿全变成了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他从来不知道林砚青有这毛病，他只是想逗逗这个总安安静静待着的人，想看看他不一样的样子……

“对……对不起！对不起！”吴磊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都带着抖。他笨拙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林砚青架起来，“我送你回家！幸福巷21号对不对？我知道！”

没等林砚青反应，吴磊己经半蹲下来，硬是把他背了起来。林砚青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可吴磊却觉得背了座山，压得他心口发沉。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一边快步往巷子里跑，一边不停地道歉，声音里的痞气早就碎没了，只剩下慌乱和懊悔。少年人的肩膀很宽，带着汗味的热气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林砚青靠在他背上，意识模糊间，只觉得这团火一样的热气里，藏着他从未感受过的、慌乱的温度。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掠过青石板路，像一段仓促开始，却注定要歪歪扭扭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