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七月雏菊

入伏后的蝉鸣更凶了，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裹进粘稠的热浪里。7月15日的傍晚，夕阳把幸福巷的青砖墙壁染成暖橘色，吴磊站在21号院门外，手心沁出的汗几乎要把塑料袋拎绳浸软。

袋子里是两株栽在陶盆里的白雏菊，花瓣干净得像落了层细雪，旁边靠着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他前天跑遍了三条街的书店，才找到和上次那本一模一样的诗集，崭新的书脊还带着棱，没被任何人的指尖过。

那天把林砚青背回家后，吴磊被林砚青父母客气又疏离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林砚青吃过了药，躺在床上休息，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他站在床边，连句完整的道歉都说不囫囵。后来他堵在巷口等林砚青的妈妈，支支吾吾问起林砚青的喜好时，声音都在发飘。

“我们家砚青啊，性子静，不爱出门，就喜欢摆弄些花草，尤其疼那几盆白雏菊。”林妈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书也爱读，枕边常放着本旧诗集，翻得都卷边了……”

吴磊当时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原来那个总安安静静待着的人，有这样具体的喜欢。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林砚青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白得透光。他看到吴磊，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牵起个浅淡的弧度：“来了。”

“嗯。”吴磊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了递，耳朵有点发烫，“那个……生日快乐。”

林砚青接过袋子，不小心碰到彼北的指尖，像碰着块温热的石头，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他低头看着陶盆里的白雏菊，花瓣上还沾着点水珠，显然是刚浇过的。再拿出那本诗集，拆开牛皮纸，熟悉的封面让他睫毛颤了颤。

“问了叔叔阿姨。”吴磊挠了挠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上次……是我不对，我不知道你有哮喘，不该逗你跑的。对不住。”

他说得很认真，没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连眼神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砚青捧着那本新诗集，指尖划过光滑的封面，和他手边那本旧的形成了鲜明对比。旧的那本被他翻得页脚卷曲，书脊松动，而这本崭新的，像个干净的起点。

他抬起头，看向吴磊。夕阳的光落在他眼里，漾开一点温和的碎光：“没关系，你不知道我有哮喘。”

顿了顿，他补充道，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不知者无罪。”

吴磊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原谅。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道歉的话，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点莫名的酸胀。

“进来坐吧，爸妈在里面。”林砚青侧身让他进门，转身时，吴磊看到他把那盆白雏菊放在了卧室的窗台上，刚好能晒到傍晚的太阳。

院子里的藤条椅子还在，和那天傍晚一样。吴磊跟着他往里走，闻到空气里有淡淡的蛋糕甜香，混着白雏菊的清冽气息。

林砚青的脚步很慢，吴磊刻意放慢了步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心里忽然松了口气，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夏天还很长，蝉鸣依旧聒噪，但此刻穿过巷口的风，似乎带上了点不一样的温度。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个寻常的生日，是段关系里的小波折，却不知道，有些被原谅的瞬间，早己在命运里刻下了更深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