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北宁一中的盛夏总比别处来得早些，风卷着树叶在教学楼下打旋，落在高一（3）班的窗台上时，恰好撞碎了林砚青指尖的一缕阳光。

他正低头演算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细密的弧线，忽然喉间一阵发痒，忙侧过身捂住嘴，压抑的咳嗽声像被揉皱的纸，轻轻散在空气里。

一旁的吴磊正趴在桌上补觉，被这动静扰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却没抬头，只是伸手在桌肚里摸索了一阵，扔过来一瓶温着的矿泉水。

“咳死你得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拖得懒懒的，却精准地将瓶盖拧松了些，“早上让你多穿件外套，偏不听，作死呢？”

林砚青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的暖意，喉间的痒意稍稍缓了些。

他抬头看了眼吴磊，少年的头发睡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鼻梁高挺，唇线锋利，即便是趴着，也透着股桀骜不驯的痞气。

“谢谢。”林砚青的声音很轻，带着咳后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扫过耳廓。

他喝了两口温水，将瓶子放在桌角，重新拿起笔，却发现指尖有些发颤，刚才没算完的步骤，此刻竟有些看不清了。

他的视力近来总有些模糊，医生说是体质虚弱引起的，不算大碍，却总在不经意间添些麻烦。

吴磊似乎察觉到他的停顿，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见他眉头微蹙，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便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凳子。

吴磊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发现，“看不清？我念题目给你听。”

林砚青摇摇头，避开他的目光：“不用。”

他不想让吴磊看到自己这副没用的样子。

自从来了北宁一中，自从和吴磊成了邻居、同桌、舍友，他就总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脆弱。

吴磊像一团火，热烈、张扬，而他是一汪浸在凉水里的墨，连呼吸都带着寒意，他怕自己的冷，会浇灭那团火。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簌簌落下。

他强撑着精神听课，后背却渐渐冒出冷汗，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像隔了一层水雾。

他知道是低血糖的老毛病又犯了，早上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两口粥，此刻胃里空得发慌，连带着心脏都有些发闷。

“喂，”吴磊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脸怎么这么白？”

林砚青没来得及回答，忽然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怀抱。

吴磊几乎是本能地接住了他，手臂用力将人揽住，掌心触到他后背的冷汗时，瞳孔骤然收缩。

“林砚青！”吴磊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全班同学都看了过来。

数学老师也停下了板书，快步走下来：“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吴磊带他去医务室看看。”

“低血糖。”林砚青靠在吴磊怀里，气息微弱，却还是强撑着解释，“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什么叫没事？”吴磊的语气带着罕见的怒意，更多的却是慌乱，“你Tm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早上让你吃你不吃，现在知道难受了？”

他说着，不顾全班同学的目光，打横将林砚青抱起。

林砚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角，脸颊瞬间涨红：“吴磊，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能走个屁！”吴磊低头瞪他，眼神凌厉，却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再动我就把你扔这儿。”

林砚青不敢动了。

他能清晰地闻到吴磊身上的味道，是阳光晒过的薰衣草洗衣粉味，还有少年身上独有的清爽气息。

这个怀抱很结实，很温暖，让他忍不住想沉溺，却又不敢。

吴磊抱着他走出教室，脚步又快又稳，嘴里还在念念有词：“早跟你说别硬撑，你偏不听，真当自己是铁打的？等会儿到医务室，必须让校医给你开点药，还有，以后三餐必须跟我一起吃，少一口都不行。”

林砚青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抱怨，喉间一阵发紧，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吴磊是关心他，可这份关心，却让他越来越害怕。

他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植物，而吴磊是肆意生长的野草，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怕自己的病，会成为吴磊的累赘；怕有一天，吴磊会厌倦这样小心翼翼的相处，会像别人一样，对他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