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四十八章

蝉鸣把七月的午后熬得黏稠，老风扇挂在书房的房梁上，吱呀转着，卷着窗外透进来的槐花香，裹着满室的墨香与纸页气。

吴磊把最后一笔英语完形填空的答案填完，笔帽“咔嗒”扣上，随手抓过桌角的手机，对着摊开的暑假作业拍了张照，指尖飞快敲下发送，备注栏里的“老爹”两个字晃了晃，消息秒回。

屏幕上跳出简单的两个字：很好！

他嗤笑一声，把手机往桌角一扔，身体往后一仰，木质椅脚与地砖摩擦出轻微的声响，长臂随意地往脑后一枕，痞气的眉眼舒展开，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散漫：“总算搞定了，林大学霸，你这监工当得也太严了。”

桌对面的人抬了抬眼。

林砚青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镂花窗棂，在他浅灰色的棉质衬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烈阳的清浅白，唇色淡得像沾了一层薄雪，指尖捏着一支羊毫小楷笔，正低头整理着吴磊乱堆的作业本，指节纤细，微微泛着凉白。

被喊到，他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瞳仁是清润的墨色，像浸在温水里的砚石，声音轻缓，带着点久病未愈的轻哑，却不孱弱：“作业是你自己的，开学要交，我只是帮你理清楚进度。”

说话间，他轻咳了两声，不是剧烈的喘咳，只是喉咙微痒的轻嗽，抬手用指节抵了抵唇，眉峰微蹙，转瞬又舒展开。

他的病缠了些年，时好时坏，却从没有过性命之忧，只是素来体弱，禁不得累，禁不得燥，连说话都习惯了放轻语调，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

吴磊见状，原本吊儿郎当的神色收了收，身体坐首了些，伸手就去够桌角的保温杯，递到林砚青面前：“喏，喝水。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总憋着咳，难受就咳出来，又没人笑你。”

他的动作带着点痞气的粗鲁，指尖却刻意放轻，杯壁触到林砚青的指尖，两人的手指轻轻擦过，吴磊的指尖是常年跑跳的温热，林砚青的却是沁骨的凉，那一点触碰像细小的电流，窜过两人的指尖，又飞快散去。

林砚青接过水杯，小口抿了两口温水，喉间的痒意散了些，才轻轻点头：“知道了。”

他把吴磊的作业本一本本叠整齐，码在书桌的一角，字迹工整的是他帮着标注的重点，歪歪扭扭的是吴磊自己写的，对比鲜明，却又奇异地贴合在一起。

书桌是老榆木的，纹路深沉，摆着一方青石砚，磨好的墨汁还泛着温润的光，是林砚青平日里练书法用的，此刻沾着细碎的墨点，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像落了几点青黛。

吴磊看着他低头整理的模样，阳光落在他的发顶，绒软的黑发泛着浅棕的光，脖颈的线条清瘦，连锁骨都在薄衬衫下若隐若现。

他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我说林砚青，你天天待在这书房里，不闷得慌？暑假都过半了，人家都出去疯玩，就你跟个老学究似的，守着这一屋子书。”

林砚青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外面太热，我受不了。”

他确实受不了暑气，一到盛夏，就容易胸闷气短，连出门走两步都要喘半天，索性整日待在家里，开着老风扇，看书，写字，倒也清净。

只是这份清净里，多了个吴磊，就变得不一样了。

两人是邻居，住对门，幸福铺巷21号和22号，一墙之隔，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后来上了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如今又考进了北宁一中的高一（3）班，还是同桌。

放了暑假，吴磊他爹妈奶奶家，家里没人管，索性就搬来了林砚青家，美其名曰“蹭饭蹭住，顺便补作业”。

吴磊挠了挠头，看向窗外，巷子里的老槐树遮天蔽日，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远处传来卖冰棍的老奶奶的吆喝声，沙哑又悠长，在老巷里荡开。

他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等着，我去买根冰棍，降降温。”

他动作快，起身带起一阵风，林砚青连忙喊住他：“吴磊，别跑，慢走。”

吴磊的脚步顿在门口，回头冲他咧嘴一笑，痞气的眉眼弯起来，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知道了，林小管家。”

说是慢走，出门还是脚步轻快，拐过巷口的青石墩，身影就没了影。

林砚青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整理书桌，指尖拂过吴磊写的数学题，错了好几道，他拿起红笔，轻轻圈出来，打算等下再给他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