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旧约

手机屏幕的光在指尖暗下去时，吴磊还咧着嘴盯着那条消息傻笑，拇指反复着对话框里那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像是要把那道浅淡的荧光摸出温度来。

长这么大，老爹的消息里除了骂他打架逃课、丢三落西，就是冷冰冰的转账提醒，这声“最近进步很大”，像是盛夏里砸进心尖的一颗凉糖，甜得他耳根都发燥。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胳膊肘往桌上一撑，转着笔看向桌旁的人。林砚青正垂着眼收拾摊开的暑假作业，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瓷。

他的手指生得好看，骨节分明，却偏生透着一层病态的浅白，指腹因为常年握笔磨出一点薄茧，连抬眼的动作都慢半拍，眼尾微微垂着，睫羽浅淡，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软影。

北宁的夏风裹着老巷子里的梧桐絮，从敞开的窗棂钻进来，拂过林砚青鬓角碎发，他轻轻咳了一声，不是剧烈的呛咳，只是气弱般的轻喘，抬手按了按胸口，脸色依旧是常年的素白，连唇色都淡得像浸了水的宣纸。

吴磊立马收了吊儿郎当的痞气，脚往地上一蹬，椅子滑到他身边，伸手就想去扶他的胳膊，又怕碰重了，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没事吧？又闷着了？”

林砚青摇了摇头，把整理好的作业本叠得整整齐齐，推到吴磊面前，声音轻软，像浸了凉泉的风：“没事，今天的任务完成了，正确率比昨天高。”

“那必须的，也不看是谁教的。”吴磊立马又翘了尾巴，胳膊往椅背上一搭，吊儿郎当的，眼神却黏在林砚青脸上，看他微微垂着眼，长睫颤了颤，才慢悠悠开口，“刚跟我老爹发了消息，他又双叒叕夸我了。”

他说着，又忍不住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平日里染着点桀骜的眉眼，此刻弯着，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干净。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松松垮垮的，露出里面黑色的短袖，胳膊上有浅浅的肌肉线条，是常年打架打球练出来的劲瘦。

“作业写完了，出去玩不？”吴磊斜倚着桌沿，低头看他，“老闷在家里，你该憋坏了。”

林砚青抬眼，浅淡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夏阳，亮得像落了星子。

他沉默了两秒，轻轻站起身，因为体弱，起身的动作都慢了些，伸手拿过椅背上的浅灰色薄外套，慢慢套上——哪怕是盛夏，他也总怕凉，穿得比旁人多一层。

“去。”他轻声说，抬步往门口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吴磊愣了一下，立马跟上，顺手拎起桌上的钥匙和一瓶温白开——那是林砚青的，他从不能喝冰水，哪怕再热的天，也只能揣着温温的白开水。

他快步跟在林砚青身后，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走路时步子很轻，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方向感。

“神秘兮兮的，你到底要去哪里啊？”吴磊挠了挠头，痞气地凑上去，胳膊差点碰到他的肩，又赶紧收回来，怕撞得他站不稳。

林砚青没回头，只是声音轻悠悠地飘过来：“到了你就知道。”

幸福巷永远是慢的。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凉丝丝的，巷子里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把烈日剪得碎碎的，落在地上成了斑驳的影。

蝉鸣藏在枝叶间，聒噪却不恼人，巷口的老奶奶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择菜，看见他们路过，笑着喊了声“小青、小吴”，林砚青停下脚步，轻轻点头应了，吴磊也挠头咧嘴笑，平日里混不吝的样子，在老巷的烟火气里软了棱角。

他们是邻居，林砚青住幸福铺巷21号，吴磊住22号，上了北宁一中，又偏偏分在高一（3）班，成了同桌。

这学期期末，老爹老妈回乡下奶奶家去了，于是这几天，吴磊干脆搬去了林家，同吃同住。

林砚青走得慢，吴磊就陪着他慢，脚步放轻，跟在他身侧，偶尔伸手虚扶一下他的胳膊，怕他脚下打滑。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拐过三个巷口，空气里突然漫开一股清清淡淡的荷花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了盛夏的燥热。

吴磊的脚步猛地顿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藏在老城区的深处，像被时光遗忘的秘境。

池水清得见底，阳光落进去，能看见池底铺着的圆润鹅卵石，几条红白相间的小鱼摆着尾巴，慢悠悠地游过石缝，尾鳍扫过水底的青苔，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