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 章

北宁一中的高二教学楼浸在初秋半凉的风里，暑气还黏在窗沿的玻璃上，没来得及彻底褪干净。

早读课的预备铃还差三分钟响，高二（3）班的教室己经闹哄哄的，桌椅挪动的吱呀声、男生勾肩搭背的笑骂声、女生凑在一起蛐蛐人的细碎声响，揉成一团滚烫的烟火气，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又弹回来，裹着满室的浮躁。

课代表抱着一摞雪白的摸底考试卷，从走廊尽头挤过来，胳膊肘抵着门框喊了一声：“成绩出来了！都别吵了，王老师马上来发成绩单！”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沸水里，教室瞬间炸了锅。

有人哀嚎着趴在桌上，有人伸长脖子往课代表怀里瞅，还有人攥着笔杆，指节都绷得泛白，眼神里藏着藏不住的忐忑。

吴磊一条长腿伸在过道里，鞋尖随意地蹭着冰凉的地砖。

他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指尖飞快地旋出残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眉梢微微挑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

窗外的白杨树叶被风卷着，擦过玻璃，留下一道浅淡的痕，他瞥了一眼，目光又落回身旁空着的座位上。

同桌的位置还空着。

林砚青来得向来晚，不是故意拖沓，是身子弱，清晨的风凉，走快了便会喘，从宿舍到教室不过百米的路，他总要慢慢挪，耗上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

吴磊转笔的动作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指尖的笔却差点滑落。

他赶紧攥住，垂着眼睫，遮住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异样。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林砚青走了进来。

他身形清瘦，裹在宽松的蓝白校服里，显得愈发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强光的冷白，近乎透明，脖颈的线条细而软，微微垂着头时，后颈的骨节都清晰可见。

他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错题本，指节泛着淡青，走路的步子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唯有脸颊因轻微的喘息泛出一点浅红，衬得那双眉眼愈发温润清隽，像浸在凉水里的玉，带着几分病气的柔，却不显得孱弱狼狈。

他走到吴磊身旁的座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时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轻咳了两声，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纸面，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吴磊的转笔彻底停了。

他没看林砚青，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人的气息——淡淡的、带着点药香的清冽，混着初秋的凉风，钻进鼻腔里，扰得人心头莫名烦躁。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算是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的默契。

林砚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软，没说话，只是轻轻把错题本放在桌角，整理着桌上的书本。

就在这时，班主任王老师抱着剩余的试卷和一达成绩单，踩着上课铃走进了教室。

王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师，戴着眼镜，面容严肃，平日里对学生要求严苛，唯独对林砚青，总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温和——谁都知道这个学生身子不好，却永远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听课认真，作业工整，从不让人操心。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王老师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那摞雪白的卷纸上，开口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郁：“这次开学摸底考，成绩出来了。咱们是高二了，不比高一松散，这次的成绩，就是你们暑假状态的首接体现。”

她顿了顿，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成绩单：“林砚青，672分。”

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有人回头看向后排的林砚青，眼神里满是敬佩。

上学期期末，林砚青的总分是655，不过一个暑假，他硬生生进步了十七分。

对于高段的学生来说，每一分都难如登天，十七分，更是实打实的飞跃。

王老师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语气也柔和了不少：“林砚青同学，值得全班表扬。身体不好，还能坚持刻苦学习，暑假里没有松懈，成绩稳步提升，这就是态度。大家多跟人家学学，沉下心，别总想着玩。”

林砚青微微低下头，耳尖泛出一点浅红，轻声说了句“谢谢老师”，声音轻得像风。

他的指尖攥着校服的衣角，指腹微微泛白，不是骄傲，是几分不好意思的腼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