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北宁的秋总来得猝不及防，前一日还挂着残夏的温软，清晨的风卷着巷口老槐树的落叶扫过青石板路时，便裹上了入骨的凉。

幸福巷的石板缝里还沾着昨夜的薄露，21号的木门先轻轻吱呀一声开了，林砚青攥着帆布笔袋的手指泛着浅白，刚踏出门槛，一阵风灌进领口，他便偏过头，指节抵着唇轻咳了两声，单薄的校服衬衫裹着清瘦的肩背，在微凉的晨光里显得愈发纤弱。

身后22号的铁门被哐当一声拉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散漫戾气，吴磊斜挎着黑色双肩包，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涂鸦的黑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眼底的桀骜。

他瞥了眼身前咳得肩膀微颤的人，脚步没停，走过去时将身上的藏蓝色外套随手往后一抛，精准地搭在林砚青肩头，语气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弱不禁风的，穿这么点，想在考场上首接晕过去给王老太添堵？”

林砚青抬手攥住外套的布料，上面还带着吴磊身上淡淡的熏衣草洗衣粉香，混着一点少年独有的热气。

他没抬头，咳声轻缓下来，声音细弱得像风拂过棉线：“不冷。”

“少嘴硬。”

吴磊撇撇嘴，率先往前走，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两步又回头，见林砚青还站在原地，指尖轻轻着外套的袖口，不耐烦地催促，“走了，再磨蹭要迟到，第一次模考就迟到，王老太能念我们一礼拜。”

林砚青点点头，将外套拢了拢，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幸福巷的青石板上，从巷头走到巷尾，再拐进北宁一中锈迹斑斑的铁校门，这条路他们走了整整一年，从高一的陌生同桌，到如今分科后依旧挤在一间教室、一间宿舍的邻居，脚步早己默契得不用言语。

今日的北宁一中格外安静，教学楼前的公告栏贴着分科后的班级名单，高一的新生吵吵嚷嚷，高二的教学楼却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分科后的第一次模拟考，是理科班所有人的第一场硬仗，连平日里最吊儿郎当的混子，都攥着笔袋往教室赶。

高一（3）班如今依旧是他们的班级，王老师顶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站在讲台上整理答题卡，眼镜滑到鼻尖，抬眼看到吴磊和林砚青进门，原本紧绷的脸色缓了缓。

吴磊死磨硬泡了整整三天，堵在办公室门口耍无赖，就为了能和林砚青继续留在一个班，继续住一间宿舍，王老师被缠得没办法，又看两人成绩一上一下，吴磊虽痞气却从不惹大事，林砚青文静乖巧，能带着他收心，终究是松了口。

“都坐好，检查准考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不该带的东西都放到讲台上来。”

王老师敲了敲黑板，声音洪亮，“这次模考是分科后的第一次检测，难度不低，都沉下心考，别耍小聪明，也别紧张。”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吴磊拽着林砚青走到最后一排的同桌位，将书包往桌肚里一塞，随手抽出笔袋扔在桌上，余光瞥见林砚青正小心翼翼地将笔一支支摆好，指尖细而长，骨节分明，因为体寒，指腹始终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他皱了皱眉，从自己笔袋里摸出一个卡通暖手宝，是上周在校门口便利店随手拿的，原本想着玩，此刻却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砚青的胳膊，将暖手宝塞到他桌肚里。

“拿着，捂手。”

吴磊侧过头，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树，语气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别到时候握不住笔，题都答不完，丢我的人。”

林砚青低头看着桌肚里的暖手宝，粉色的，印着小猫图案，和吴磊痞气的样子格格不入。

他轻轻嗯了一声，将暖手宝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第一场考语文，监考老师是隔壁班的物理老师，一脸严肃，发下答题卡和试卷后，教室里便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秋风扫过树叶的声响。

林砚青坐得笔首，脊背挺得很轻，生怕动作大了牵扯到胸腔，引发不适。

他的字迹清隽秀气，一笔一划写得工整，只是写了没多久，便有些气力不支，呼吸微微急促，额角渗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