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清晨六点半，北宁一中男生宿舍302室的闹钟准时炸响，尖锐的电子音撞在灰白的墙面上，又弹回来，搅碎了一室浅眠。

吴磊是第一个弹起来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领口歪扭，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翘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散漫。

他伸手按掉闹钟，指尖刚碰到按键，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他耳尖。

他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旁边的床铺。

林砚青还躺着，薄被裹到胸口，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他闭着眼，长睫轻轻颤动，呼吸有些浅促，刚才那声咳嗽，是被闹钟惊到了，喉间泛起的痒意没压得住。

林砚青的身体一向弱，不是那种会危及性命的重症，却像是一株被风雨磋磨过的嫩竹，风一吹就晃，冷一点就咳，稍累些便会脸色发白，连走路都要慢半拍。

医生说他是先天体虚，心肺弱，养着就好，可这“养”字，一做就是十几年，也没见得彻底硬朗起来。

吴磊皱了皱眉，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把林砚青露在外面的手腕轻轻塞回被子里，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

他没说话，只是把被角往他颈边掖了掖，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却格外小心。

“醒了就起，再睡该迟到了。”吴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痞气，反倒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敛。

林砚青缓缓睁开眼，瞳色是浅淡的墨，像蒙着一层薄雾，清醒得很慢。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刚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又是一阵轻咳，肩膀微微颤抖，咳得胸口发闷。

吴磊见状，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背，力道适中，既不会碰疼他，又能给他借力。

“慢点。”他嘴上依旧是不耐烦的语气，手却没松开，首到林砚青坐稳了，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去拿洗漱用品。

302室是两人间，刚好住了他们两个。

幸福巷21号与22号门对门，两人一起考进北宁一中，分在高一（3）班，做了同桌，最后连宿舍都挨在一起。

高二分科选理，吴磊死缠烂打缠着班主任王老师，软磨硬泡了整整三天，才把两人都留在了原班，宿舍也没动。

昨天是分科后正式上课的第一天，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教室、座位、床铺，连窗外那棵白杨树的枝叶，都还是遮着半扇窗的模样。

可秋意是真的来了。

窗外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玻璃微微作响，杨树叶泛黄，一片两片飘下来，落在窗沿上，带着萧瑟的气息。

林砚青最惧秋凉，每到这个时候，咳嗽就会变多，手脚也总是暖不热。

洗漱的时候，林砚青站在水池边，动作很慢，刷牙都要歇两次，气息才稳得住。

吴磊先洗漱完，靠在门边等他，看着他纤细的手腕握着牙刷，指尖泛白，心里莫名地躁了一下，走过去把热水阀拧开，兑了些温水在他的杯子里。

“用温水，别用凉水，等会儿又咳。”

林砚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浅淡的眸子里映出吴磊棱角分明的脸，少年眉骨锋利，眼神亮得很，明明是一副不好招惹的痞气模样，做出来的事却总是藏着细枝末节的软。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接过水杯，温水入喉，喉间的痒意果然淡了些。

去食堂的路上，晨雾还没散，北宁一中的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的学生背着书包赶路。

吴磊走在外侧，把林砚青护在靠里的一边，脚步刻意放慢，配合着他的速度。

林砚青走得不快，呼吸平稳，却也能看出些许吃力，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累的。

食堂里人声鼎沸，蒸汽氤氲。

吴磊让林砚青找位置坐下，自己去打饭。

他熟门熟路地避开了油腻的荤菜，打了一碗清粥，一碟清蒸南瓜，还有一小份鸡蛋羹，都是清淡易消化的，端到林砚青面前。

“吃这个，别碰辣的油的，昨天你咳了半宿，忘了？”吴磊把筷子递给他，自己则端着一大碗牛肉面，狼吞虎咽，吃得酣畅淋漓。

林砚青接过筷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动作轻柔，像易碎的瓷器。他胃口小，吃了小半碗粥，几口南瓜，就放下了筷子。

吴磊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又皱起来：“就吃这么点？猫都比你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