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秋光里的旧座位

九月的风终于褪去了夏末最后一点燥热，北宁一中的香樟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落在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叠起一层浅淡的金黄。高二开学第二个月的清晨，分科后的第一堂课铃声还没响起，高一（3）班——如今依旧是他们所在的理科班——的教室里己经坐了大半学生。

林砚青是踩着早读预备铃进的教室。

他身形清瘦，比同班男生要单薄一圈，穿着北宁一中统一的蓝白校服，袖口被他仔细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肤色偏白、甚至有些泛着浅青的手腕。走路的步子很轻，不快，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身体里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每一步都带着几分克制的缓。

他径首走向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坐了整整高一一年的座位。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边角己经磨圆的姓名贴，上面是他清秀的字迹：林砚青。

旁边的空位还空着。

林砚青拉开椅子坐下，木质椅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他没有立刻拿出课本，而是先微微侧过身，抬手轻轻按了按左侧的胸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呼吸比平时要浅一些，像是清晨的凉气钻进鼻腔，都要小心翼翼地接纳。

他的病不重，却缠人，从小跟着他，不是会危及性命的那种，却让他永远比旁人慢半拍，弱三分，不能跑，不能跳，不能长时间吹风，连情绪起伏太大，都会惹来一阵胸闷气短。这些年他早己习惯，习惯了克制，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做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书包放在桌肚里，他慢慢掏出语文课本和早读用的默写本，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才稍稍安定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发顶，把他柔软的黑发染成一层浅棕，也照亮了他眼下淡淡的青影——昨晚睡得不算好，凌晨时胸闷醒过一次，睁着眼到天快亮才又眯了一会儿。

教室渐渐热闹起来。

分班的消息在开学初就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抱着书包换了班级，楼道里满是搬书的脚步声和道别声。原本以为高一（3）班要散了，谁知道最后班主任王老师拍板，选理科的留下，重新组班，而他和吴磊，居然还能留在原地，连座位都没动。

林砚青心里清楚，这不是巧合。

是吴磊放了学就堵在办公室门口，死磨硬泡了整整三天，嘴巴甜得能抹蜜，又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痞气耍赖，一会儿说自己成绩差只有林砚青能管住，一会儿说两人住对门一起上学方便，最后甚至搬出“保证这学期数学及格”的承诺，才让王老师松了口，把他们俩继续按在同桌的位置上，宿舍也依旧是原来的那间双人寝。

想到吴磊当时赖在办公室里，吊儿郎当却又眼神认真的样子，林砚青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快得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身后传来男生们打闹的声音，伴随着一声略显张扬的口哨，林砚青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吴磊来了。

吴磊的脚步声永远是最有辨识度的，轻快，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跳脱，和他这个人一样，浑身透着一股野气。他是北宁一中出了名的痞气少年，头发剪得很短，额前碎发微微，校服外套永远不好好穿，要么搭在肩上，要么拉链只拉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印花T恤。眉眼锋利，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歪起一点，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帅，在年级里很受女生欢迎，却偏偏不爱搭理那些热闹，整天就黏在林砚青身边。

“哟，来得挺早啊。”

吴磊把书包往林砚青旁边的空位上一扔，动作随意地拉开椅子坐下，胳膊肘顺势往桌沿一撑，身体微微侧过来，凑近了林砚青。

他身上带着清晨户外的凉气，还有一点淡淡的橘子汽水味，是他常喝的那款饮料的味道，混着少年人干净的气息，扑在林砚青的耳边。

林砚青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一点他的气息，声音轻而淡，像山间的泉水：“刚到。”

“我就知道你没吃早饭。”吴磊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还热着的肉松面包，还有一盒温牛奶，轻轻推到林砚青面前，“巷口张姨那买的，你爱吃的那款，我特意让她多放了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