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晚饭

林砚青家的餐桌铺着洗得白白净净的格子桌布，一盏暖黄的吊灯悬在上方，把饭菜的热气照得清清楚楚。林母正往吴磊碗里夹着红烧鱼，筷子上沾着点点酱汁：“小磊多吃点，看你这孩子，天天活蹦乱跳的，不多吃点怎么行？”

吴磊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碗里己经堆起了小山——有林砚青爱吃的清炒时蔬，有林父拿手的糖醋排骨，还有刚才林母硬塞给他的鱼腹，刺少肉嫩。他不太习惯这样的热情，挠了挠头，含糊地应着：“阿姨，够了，真够了。”

林砚青坐在他对面，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汤。青瓷碗沿碰到他苍白的唇，留下浅浅的印子。他的饭量很小，一碗米饭只动了小半，倒是那碗冬瓜排骨汤，己经见了底。吴磊瞥见他握着勺子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砚青，再多吃点。”林父把一盘蒸蛋推到他面前，“下午考了那么久，肯定累了。”

林砚青摇摇头，放下勺子：“爸，我饱了。”他说话时气息很轻，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喘。

吴磊忽然放下筷子，把自己碗里没怎么动的排骨夹到林砚青盘子里：“这个不油，你尝尝。”他的动作有点急，筷子碰到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不爱吃甜的。”

林砚青抬眼看他，灯光落在吴磊的侧脸上，把他额前那缕总是来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他没说话，只是用筷子把排骨拨了拨，最终还是小口吃了下去。

林母看在眼里，偷偷跟林父对视了一眼，眼里带着笑意。上次林砚青生日，这个孩子回来时浑身是汗，吴磊手里还拎着两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有林砚青最喜欢的那本诗集和他最喜欢的白雏菊——后来他才从林母嘴里知道，是吴磊找林母问了林砚青喜欢什么东西，还跑了好几家书店，才找到那本诗集。自那以后，他就总觉得这痞气的少年，心里其实揣着点热乎气。

饭桌上，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声、客厅里的电视声搅在一起，闹哄哄的，却透着股安稳的烟火气。吴磊吃得很快，却没忘了时不时瞟一眼林砚青，看他是不是又只喝汤不吃菜，看他咳嗽时有没有及时拿手帕捂住嘴。

吃到一半，林砚青忽然低低地咳了几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按住嘴，肩膀微微发颤。吴磊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去倒水，却被林母按住了：“没事没事，老毛病了，让他吃点药就好。”

林父己经递过一杯温水，和一粒药丸，林砚青接过，吞了药丸后，小口抿着温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他抬眼时撞见吴磊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焦灼，像被什么烫到似的，他慌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夕阳正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楼下的老槐树影影绰绰。

晚饭结束时，天己经黑透了。吴磊帮着收拾碗筷，被林母推出了厨房：“去跟砚青玩会儿，让他给你看看他的画。”

林砚青的房间在二楼，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书桌上摆着摊开的素描本，画的是窗外的老槐树，枝桠间还画了个鸟窝。吴磊凑过去看，指尖不小心碰到纸页，留下个浅浅的印子。

“画得挺好。”他难得说句正经话。

林砚青从书架上拿下本书，闻言，耳尖微微发红：“随便画画。”

吴磊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书桌边，看着林砚青坐在椅子上翻书的样子。灯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连翻书的动作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饭桌上，林砚青喝汤时，手腕上那串细细的银链子晃了晃，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该走了。”吴磊忽然开口。

林砚青抬起头：“我送你下去。”

“不用，”吴磊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考试成绩出来……我要是考砸了，你得帮我补。”

林砚青愣了愣，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吴磊走后，林砚青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初秋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拂过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夕阳把银杏叶筛成碎金，风卷着桂香漫过青瓦，石阶缝里的菊正探身，雁影擦过远处山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