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补习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教室，在林砚青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他笔尖停顿的瞬间，吴磊那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没处安放的烦躁。

“这函数图像怎么跟绕迷宫似的？”吴磊用指节敲着自己的草稿本，上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像被猫爪子挠过。他平时不是坐不住的人，打架逃课都能耐住性子耗，但对着这些数字符号，总觉得浑身的力气没处使。

林砚青侧过头时，额前的碎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你看，这里的定义域没算对。”他伸出细白的手指，点在吴磊写错的地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先确定x的范围，再画图像就不会乱了。”

吴磊的目光没落在本子上。他看着林砚青说话时微动的喉结，看着他因为咳嗽而蹙起的眉峰，还有那截露在校服袖口外、过分纤细的手腕。秋天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卷起林砚青桌上的一张演算纸，吴磊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砚青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一片薄霜，让吴磊猛地缩回了手。他有点不自然地别过脸，耳尖却悄悄红了：“知道了，再讲一遍。”

林砚青没在意他的反常，只是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笔。他的声音很轻，像秋日里落在枯叶上的细雨，一步步拆解着复杂的步骤。吴磊这次听得很认真，只是偶尔会走神——比如注意到林砚青握笔的姿势很用力，指腹泛着淡淡的青色。

“懂了吗？”林砚青讲完，抬头看他，眼里像盛着刚才那片被风吹碎的阳光，亮得很干净。

吴磊“嗯”了一声，低头飞快地在本子上画着，居然真的画出了个像模像样的图像。他心里有点莫名的得意，抬眼想炫耀两句，却见林砚青己经转了回去，正用手捂着嘴，压抑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破旧的风箱，听得人心里发紧。

“喂，你没事吧？”吴磊皱起眉，飞快的跑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递过去，“少讲点也行，我自己琢磨琢磨。”

林砚青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小口，又吃了一颗药丸，才缓过气来。他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没事，快到期中了，你得抓紧。”

吴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把水杯放在桌角，杯壁上很快凝结出细小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就像有些东西，明明是液体，却总能留下无法抹去的印记。

之后的日子，只要是休息时间，总能在教室里看见林砚青和吴磊。午休时，课间休息，只要有空，吴磊就会把椅子往林砚青那边挪近一点。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烦躁，有时会安静地听林砚青讲题，有时会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发呆，偶尔也会在林砚青咳嗽时，贴心的递上一杯温水。

林砚青的笔记写得工整，吴磊就借去抄，抄到英语单词时，总会对着林砚青那近乎印刷体的字母皱眉头，然后在自己本子上画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林砚青看到了，也只是抿着嘴笑笑，眼底的疲惫里，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

秋意渐浓的时候，吴磊的数学成绩往上爬了不少，英语依然是老大难。他拿着刚发下来的周测卷，英语98分，比上次多了两分，却还是没达到理想分数。林砚青的卷子就在旁边，英语148分，红色的分数像朵安静的花。

“还是不行啊。”吴磊把卷子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指尖把褶皱一点点抚平。

林砚青正在整理错题本，闻言停下笔：“己经有进步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周末……我可以把语法点再理一遍给你。”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

吴磊看着林砚青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比如你别太累，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点痞气的笑：“行啊，到时候可别嫌我笨。”

林砚青没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是暖光，却让人觉得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凉。

就像很多年后，吴磊总会想起这个秋天的午后，少年清瘦的身影和低哑的声音，都被封存在了呼啸而过的风里，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