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彻夜

他在莫斯科河畔的公寓里待了十西天。

不是软禁，但比软禁更难受。科洛索夫没有锁他的门，没有剪他的电话线，没有在他的房间里装窃听器。他只是在他公寓的楼下安排了两个穿便衣的士兵，每天换一班，早八点到晚八点，晚八点到早八点。他们的任务是——“确保顾长晏同志不会离开莫斯科”。不是“不会离开俄罗斯”，是“不会离开莫斯科”。这个范围小到可笑，但科洛索夫不觉得可笑。他知道顾长晏不会跑。不是因为跑不掉，而是因为如果跑了，她就会死。科洛索夫的人不在塔林，不在爱沙尼亚，不在任何她可能在的地方。但M国的人在。如果顾长晏跑了，科洛索夫就会撤走所有保护她的人。不是杀她，是放手。让M国人去杀她。

所以顾长晏没有跑。他坐在莫斯科河畔的公寓里，对着电脑，建那个他答应给科洛索夫的模型。

他用十西天做完了原本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的工作。不是因为他突然变聪明了，而是因为他不需要睡眠。他每天晚上只睡两个小时——凌晨三点到五点，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剩下的二十二个小时，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点，用鼠标把它们连成线，用线织成网，用网捕获那些藏在数字背后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的规律。

波罗的海的航运数据，他从公开的港口日志里扒下来，按时间、按航线、按货种分类，画成几十张图表。气象报告，他从欧洲气象卫星应用组织的公开数据库里下载了五年的数据，用自己写的程序跑了一遍，找出风暴的路径和频率，跟航运数据的异常波动做对比。卫星云图，他从美国地质调查局的网站上一张一张地下载，一帧一帧地看，看那些云层的移动速度，看那些冰面的融化时间，看那些在北极圈内越来越频繁的、没有任何官方记录的人类活动痕迹。

他不是在工作。他是在打仗。对手不是人，是数据，是时间，是他自己的大脑。他的大脑在燃烧，像一台被超频的电脑，CPU温度飙升到了危险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因为每停一秒，她就在塔林多待一秒。每多待一秒，M国人的眼睛就可能多看她一秒。每多看她一秒，那枚子弹就离她的心脏近了一厘米。

他的身体在这十西天里迅速消瘦。不是因为没东西吃——冰箱里塞满了伊万定期送来的食物，酸奶油、黑面包、红菜汤的罐头、新鲜的蔬菜和水果。而是因为他忘了吃。他坐在电脑前，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有时候到凌晨一点，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脑子里全是数据、航线、概率、风险。他忘了饿，忘了困，忘了自己还有一个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呼吸的身体。

他的头发长长了，垂到肩膀，他没有剪。不是不想剪，是没时间。他每天只做一件事——在镜子里看一眼自己。不是自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镜子里的人越来越不像他了。颧骨高高地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长成了一片灰黑色的、参差不齐的丛林。但眼睛没变。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还是亮的，还是热的，还是在看屏幕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一个人在瞄准。

第西天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抽筋。不是那种轻微的、揉一揉就能缓解的抽筋，而是一种剧烈的、像有人用钳子夹住了他的指骨往反方向掰的那种抽筋。他的右手小指和中指会不自觉地弯向掌心，像一只在痉挛的蜘蛛。他停下来，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首，听到骨头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然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敲。

第五天，伊万来看他。

伊万没有敲门，他有钥匙。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热乎乎的红菜汤和几块黑面包。他把袋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走进客厅，看到顾长晏坐在电脑前，身上穿着三天前穿的那件深灰色毛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

“将军，”伊万叫了一声，然后立刻改口，“顾长晏同志。你吃东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