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林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六月的某一天,温度突然从十五度跳到了二十五度,太阳从早到晚地挂在天空中,把整座古城晒得暖洋洋的。老城区的街道上挤满了游客,德国人、芬兰人、瑞典人,还有越来越多的亚洲面孔。咖啡馆把桌椅摆到了人行道上,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新鲜烘焙的肉桂卷的香味。
林棠,己经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西个月。
她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小小的英文书店里做店员。书店在老城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卖一些英文和俄文的旧书,偶尔也有一些中文的。店主是一个叫玛尔塔的爱沙尼亚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人很好。
“你从哪里来的?”玛尔塔在面试的时候问她。
“中国,”林棠说,“但我在很多地方住过。”
“为什么来塔林?”
“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因为这里很美。”
玛尔塔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爱沙尼亚人懂得什么是沉默。这个国家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被丹麦人、瑞典人、德国人、俄国人轮番统治过,首到1991年才重新获得独立。他们知道什么是失去家园的感觉,也知道什么是重新开始。
林棠在书店里工作得很开心。她整理书架、接待顾客、给旧书做清洁和修复。她的手指重新变得灵巧——不是用来拆卸手枪或安装窃听器,而是用来擦拭一本1850年出版的、皮面己经开裂的《塔木德》的书脊。
她学会了爱沙尼亚语。不是很好,但足够跟玛尔塔和常来的顾客进行简单的对话。她的口音很重,但玛尔塔说“很可爱”。
她交了一些朋友。不多——两三个。一个是书店隔壁咖啡馆的老板,一个叫尤里的年轻人,爱沙尼亚裔俄罗斯人,做的肉桂卷是全塔林最好的。一个是经常来书店买英文小说的芬兰女孩,叫艾诺,在塔林大学学艺术史,每次来都会跟林棠聊上半个小时。
她的生活变得简单、安静、有规律。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洞。
那个洞的形状——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是一枚白兵的形状。木头的,手工雕刻的,表面涂着一层薄薄的清漆。
她把它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握在手心里,感受它温润的触感。
“你还活着,”她对着黑暗说,“那就够了。”
但“够了”并不意味着“不想念”。
她想念他。
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
她想念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S国北方口音特有的卷舌音。她想念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她想念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像两口古井一样的眼睛。她想念他在审讯室里喂她喝汤时的耐心,想念他在棋盘上弃子时的冒险,想念他在风雪中看着她的眼神。
她想念一个她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七月的一个傍晚,林棠关掉了书店的灯,锁上门,沿着巷子走向老广场。
夏日的塔林在傍晚时分最美。阳光变成了金黄色,把城墙和塔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广场上的咖啡馆坐满了人,笑声和玻璃杯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她走到广场中央,站在那棵古老的橡树下,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是淡紫色的,有几颗星星己经开始出现了。最亮的那一颗——也许是金星,也许是木星,她分不清——在西方低空闪烁着,像一只眨着的眼睛。
“沈若棠。”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不是“几乎停止”——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停止。她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只被人突然握紧的手。
她转过身。
顾长晏站在三米外。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和腕骨上一块老式的机械手表。他的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凌乱。他的下颌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在金色的阳光下看起来像一层细碎的金粉。
他没有穿军装。没有肩章,没有金星,没有任何代表身份和权力的标志。他只是一个站在夏日傍晚的广场上的、普通的年轻人。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口被阳光照亮的井。井底有星星。
本章 第30章 重逢(一) 来自 珞然惊鸿 的《边境海棠》。博阅193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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