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格瑞塔

池琼在望渊谷的第七夜做了一个决定。

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在晚餐后像往常一样收拾餐盘，像往常一样跟黛西讲今天份的冷笑话，像往常一样路过医疗室时探头进去瞅了一眼队长睡了没。

基茨娅靠坐在床头，青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安静地望着她。

池琼的笑容顿了一下。

“……队长。”

“嗯。”

“你该睡了。”

“嗯。”

基茨娅没有动。

池琼也没有走。

她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走廊那头传来黛西和拉弥亚讨论某组数据的隐约声音，久到瑟薇娜的舱门开合了一次又关上，久到铂莱尔依然沉默地守在他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池琼开口。

“我那时候，”她说，“站在城楼下。”

基茨娅看着她。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池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是怕开口了，你就得回应。”

“你一回应，我就走不了了。”

她顿了顿。

“沃希洛斯的外交使节团只停留三天。三天后我必须回去。我有任务，有职责，有使节团里等着我找水源的同伴。”

“我不能……”

她没有说下去。

基茨娅替她说：

“不能让自己有留下来的理由。”

池琼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嗯。”

沉默再次落下。

医疗室里只有生命维持装置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基茨娅看着她。

看着她十七年前站在城楼下、最终选择转身离去的背影。

看着她十七年后站在医疗室门口、依然不敢让自己完全走进来的侧脸。

她开口：

“池琼。”

池琼抬起头。

“那不是你的错。”

池琼愣住了。

“……什么？”

“你没有义务为一个陌生国度的陌生孩子留下来。”基茨娅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某个很久以前就确认过的事实，“你甚至没有义务在离开时回头看她一眼。”

“你回头了。”

“你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这己经比任何人给过她的都多。”

池琼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基茨娅看着她。

那双青蓝色的眼睛穿透十七年的时光，穿透城楼下干燥的风沙与医疗室昏黄的灯光，穿透这个永远在笑、永远在活跃气氛、永远把自己活成队伍里最不需要被担心的那个人——

她看见了。

看见了她十七年前没敢问出口的那个问题。

看见了她十七年后依然不敢让自己完全走进来的那道门槛。

看见了她从沃希洛斯到望渊谷、从格瑞塔到池琼——

那条漫长而孤独的、从未被任何人真正见证过的路。

基茨娅伸出手。

不是十七年前隔着风沙遥遥相望。

是现在。

医疗室里，灯光昏黄，她的指尖触到池琼垂在身侧的手背。

凉。

但很稳。

“……格瑞塔。”她说。

池琼浑身一震。

那是她十七年没有听过的名字。

那是她十七年前留在沃希洛斯城楼下、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呼唤的名字。

那是她的笔名被所有人熟知、本名却只被一个人记得的——

她自己。

基茨娅望着她。

“你在使节团登记表上写的是格瑞塔。”她的声音很轻，“我看见了。”

池琼瞪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某种被猝不及防地、温柔地戳破的——

认领。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那时候才十岁。”

“十岁也识字。”基茨娅说。

池琼说不出话。

她站在医疗室门口，站在那道她守了十七年、依然不敢完全迈过的门槛上，被一个十岁孩子隔了十七年递过来的目光，温柔地钉在原地。

她低下头。

肩膀开始颤抖。

这一次没有号啕。

她只是把脸埋进手心里，极轻极轻地、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记得。”

基茨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长久地，把那只凉而稳的手覆在池琼的手背上。

像在说：

我一首记得。

——

池琼在那天晚上，第一次对基茨娅讲了那个她从未对任何人讲过的故事。

不是作为“生存专家池琼”的任务汇报。

是作为“格瑞塔”的——交付。

她出生在边境星域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定居点。

没有沃希洛斯那样的千年传承，没有塔那样的庞大体系，甚至没有足够的居民给自己的家乡取一个正式的名字。

那里的人叫她“那家的女儿”。

九岁那年，定居点遭遇了一场没有预警的陨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