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高塔

黛西没猜错，斯特兰的确己经在前往某个地方的路上。

侦察艇驶出望渊谷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一条留言都没有留下。不是刻意隐瞒，是这件事本就不需要被记录。

就像他每次去见隼一样，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与此同时，基茨娅也没猜错。斯特兰不仅是当初乌斯多德的弑父皇子，也早就完成了某位【祂】的誓约。

那是在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有成为Sigma-7-Grim，久到他还没有遇见隼，久到他甚至还没有完全理解“誓约”意味着什么的时候。

乌斯多德的宫殿在身后燃烧。

他站在废墟边缘，手里还握着那把不属于他的刀，刀刃上滴落的不知道是谁的血。他没有回头看。

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了那段祷词。

【吞天之欲，纳己以虚】

这是【暴食】的祷词。但这【暴食】非彼“暴食”。不是饕餮，不是贪婪，不是任何可以被语言简单定义的对食物的渴望。

它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更接近于“存在”本身的东西。是吞噬一切，然后将吞噬的一切化为同等个体空间的能力。

祷词念完的瞬间，附近的一片土地都变得虚无，不是被摧毁，不是被抹去，是——被吞掉了，大地、空气、光线、声音，一切都被那张无形的嘴咽了下去，连回声都没有留下。

片刻后，这虚无的西周又闪起阵阵星光。起初只是几点，像夜空中最远的那几颗，眨眼间，点缀在各处的光簇成一团，发出刺眼的白光。

斯特兰眯起眼睛。白光散去，那片虚空之中，竟出现了一座高塔。

塔下没有地面，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海洋。海水是黑色的，不起波澜，像一面巨大的、沉默的镜子，倒映着塔尖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这就是他的“高塔”。

是【暴食】吞噬了那片土地后，转化成的、属于他自己的个体空间。

斯特兰站在最顶层的房间。说是房间，不如说是放大版的收容部客厅。

同样的灰色调，同样的金属质感，同样的没有窗户——不，有一扇。

唯一的一扇窗，开在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窗外是那片望不到边的黑色海洋。

他走向一扇门，不是那扇有窗的，是另一扇。门扉紧闭，灰白色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旁边墙上一个不起眼的数字输入器。

斯特兰抬起手，按了一串数字。

他的手很稳，和过去每一次执行任务时一样稳。

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场，会发现他的手指在按下最后一位数字时，比平时慢了零点一秒。

他退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等待。

与此同时，专属于第十乐师的个人空间——“静默回廊”中，响起了一阵有规律的滴滴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心跳，像钟摆，像某个人用食指在门板上一下一下地戳。

水银色与琥珀色的波纹同时颤动起来。

“哈哈哈——”第五乐师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兴奋的尖锐，“哑巴鸟，你家那个战术师又唤你来了？”

隼没有回答。

他的锁链虚影静立在回廊深处，灰色的眼眸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没有听见。

水银色的波纹随着笑声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薇莱芙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促狭。

“怎么，还不去吗？还是说你现在不想见他？”

沉默。

“也是，人类不过是普通生物，果然还是要追随‘他’才是唯一的出路。”薇莱芙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那促狭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隼没有搭理这个话里带刺的“喇叭花”。

他转过身，走向操作台前缓缓升起的大门，锁链在他腕间发出规律的轻响，和过去每一次走向那扇门时一样。

身后的嬉笑声在他转身的瞬间消失了。

水银色的波纹变得平静，开始有规律地掀起波浪，像一片终于安静下来的海。

“喂，”薇莱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一次没有笑意，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极淡的疲惫。

“‘他’的话，你至少听一些吧。”

第十乐师没有被她影响。

他走向那扇己经敞开的大门，门后是一片虚无的、通往另一片空间的通道。

他没有回头。但他在踏入通道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我们终究也只是‘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