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元宵（上）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还没亮，阿允就醒了。

她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来，掀开帐子喊人：“春杏，秋月，快来帮我梳妆！”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看见阿允己经坐在梳妆台前了，头发散着，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小主，天还没亮透呢。”

“我知道。”

阿允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穿什么好？今天要出宫，不能太招眼，也不能太寒碜。”

秋月打开衣柜，里头挂着一排新衣裳——鹅黄的、柳绿的、粉色的、月白的，都是内务府新送来的。

阿允看了一圈，指着那件月白色的。

“穿这个，和外头的雪配。”

春杏笑了，伺候她换上。

月白色的棉裙，外头罩一件同色的斗篷，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毛茸茸的，衬得她的脸又小又白。

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坠了两粒小米珠。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春杏又给她披了一件大氅，厚实的，把整个人裹成一个球。

“小主，外头冷，可不能冻着。”

阿允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叹了口气。

她拍了拍肚子：“都是你们两个，害娘穿得像个球。”

坤宁宫里，皇后也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梳妆台前，嬷嬷正在给她梳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点翠簪子，端庄大方。

“娘娘，皇上那边传话来了。”

宫女在门口禀报。皇后放下手里的茶盏。

“说。”

宫女低着头：

“皇上说，今日上元节，念及梅常在怀胎辛苦，带梅常在一同出宫。问娘娘是否同行？”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嬷嬷给她插上最后一支簪子，退后一步。

皇后对着铜镜看了看，站起身。

“去回了皇上，就说本宫今日身子不适，就不去了。三个人的马车太过拥挤，梅常在怀胎辛苦，让她坐得宽敞些。”

宫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皇后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端端正正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头上的点翠簪子拔了下来。

“换那支白玉的。今日不出门，戴那么鲜艳做什么。”

嬷嬷接过簪子，没敢说话。

马车从宫门出去的时候，阿允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宫门一开，外头的声音就涌进来了——车马声、叫卖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宽的街，没见过这么多铺子挨在一起，一家一家，旗幡飘着，招牌挂着，卖什么的都有。

她的眼睛不够用了，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脖子转得像拨浪鼓。

楚青辞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一页都没翻。

他就看着她，看她趴在车窗上，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嘴巴微微张着，时不时“哇”一声。

他把书放下，往她那边靠了靠。

“外头有那么好看？”

阿允头也没回。

“好看！陛下你看，那个铺子卖什么的？那么多布幌子！”

“布庄。”

“那个呢？门口挂着那么大一个葫芦！”

“酒馆。”

阿允“哦”了一声，又把头探出去了。

马车在街上慢慢走。

阿允看见一个捏面人的老头的摊子，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签子从车旁经过，看见两个小孩追着跑，手里拎着灯笼。

她什么都想看，什么都看不够。

“糖人——吹糖人嘞——”

一个悠长的吆喝声从街边传来。

阿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记得糖人。

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宫外，她站在墙角，看着一个孩子举着糖人从她面前走过。

那是一只小兔子，透明的，琥珀色的，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那孩子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得意洋洋地从她面前走过去。

她站在墙角，咽了咽口水，记住了那个糖人的样子。

一辈子都记得。

她转过头，看着楚青辞，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嘟着，声音软绵绵的：

“陛下，臣妾想吃糖人。”

楚青辞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对外头吩咐：

“去买个糖人来。”

李德全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是。”

不一会儿，车帘掀开，一只糖人递进来。

是一只小兔子，透明的，琥珀色的，和几十年前那只一模一样。

阿允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

“陛下怎么知道臣妾想要兔子？”

“你眼睛盯着那个吹糖人的，盯了一路了。”

阿允的脸红了，低下头，舔了一口糖人。

甜的，脆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眯起眼睛，又舔了一口。

楚青辞靠在车壁上，看着她舔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