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防空洞

霍震霆站在楼梯口，手电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藏在阴影里，只看见嘴角往上翘着。时念以前觉得这笑容和善，像庙会上卖糖人的老伯。现在才看清，那弧度是刻上去的，皮笑肉不笑。

“二叔。”霍寒庭的声音很平，时念却感觉手腕被他攥得发疼，“来得正好。”

“哦？”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脆得像敲骨头，“正好什么？”

“正好说清楚。”霍寒庭扬了扬那封信，纸页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脆响，“这些东西，你怎么解释？”

霍震霆走近几步，手电光扫过信纸，又移开。他还是在笑，眼角挤出细纹，像在听什么趣事。

“你爸写的？”他停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非要写下来，非要查。结果呢——”

他摊开手，掌心向上，做了个“没了”的手势。

“把自己查死了。”

时念的呼吸停了一瞬。地下室太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肋骨。

“你什么意思？”

霍震霆转向她，手电光在她脸上晃了晃，又移开。那目光带着打量，像是在估一件古董的价。

“时念，卫民的女儿。”他微微歪头，“长得像你爸，眼睛像你妈。你妈当年可是个大美人，可惜——”

“闭嘴。”霍寒庭往前半步，把时念挡在身后，“我爸怎么死的？”

霍震霆看着他，笑容慢慢收回去，像潮水退下，露出底下的礁石。

“真想听？”

“说。”

沉默。地下室里只有水滴从管道渗落的声响，滴答，滴答。

霍震霆走到保险箱前，弯腰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他的背影在手电光里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个巨大的问号。

“你爸查到我头上，想把我送进去。”他的声音忽然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没得选，只能先下手。”

霍寒庭的手在抖。时念感觉到了，他的指尖冰凉，却把她攥得更紧。

“你杀了他？”

“不是我。”霍震霆首起身，转过脸来，半明半暗，“是赵秀娥的人。我只是帮了点小忙——比如，告诉他几点出门，走哪条路。”

霍寒庭的呼吸变了，变得急促，带着颤音。

时念反握住他的手，用指甲掐他的掌心。他稍微回神，肩膀的线条没那么僵硬了。

“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霍震霆从保险箱里拿出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你爸临死前，还在想怎么保住霍家的名声。他以为只要自己闭嘴，那些事就能烂在土里。太天真了。”

他看向霍寒庭，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又像是看镜子里的自己。

“你跟你爸一样。”他说，“以为查清楚这些，就能还谁一个公道。公道值几个钱？能让你妈活过来？能让时念的妈从牢里出来？”

霍寒庭没说话。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线条像刀刻的。

霍震霆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真诚。

“我不恨你。”他说，“从小就是个懂事孩子，比我那个孽障强。但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

他把账本塞进怀里，动作从容，像在装一份普通的文件。

“这东西我拿走了。”他说，“至于你们——”

目光转向时念，笑容又回来了，温吞吞的，像煮过头的粥。

“你妹妹在我手里。想让她喘气，就别多管闲事。”

时念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攥住了。

“小溪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霍震霆往楼梯口走，“有人照顾，吃好睡好。你们配合，她就一首好下去。”

“你想干什么？”

他在台阶上停下，没回头。

“让一些人闭嘴。”声音从阴影里飘下来，“赵秀娥、周海生、养老院那个老东西。他们知道太多了。”

顿了顿。

“等他们都安静了，你妹妹就回来。”

时念的指甲陷进肉里，疼，却让她清醒。

“你疯了。”

“疯？”霍震霆笑了，那笑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我没疯。我只是想睡个安稳觉。你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的？你爸查我的时候，我三个月没合眼，一闭眼就看见警车灯在窗户上转。”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现在，该结束了。”

脚步声往上，一级，两级，渐渐远了。最后一声门响，地下室重新暗下来。

时念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霍寒庭还握着她的手，力道松了些，可还是没放开。那只手冰凉，潮润，带着轻微的颤抖。

“他会杀了小溪吗？”她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又细又飘。

沉默。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需要她活着。”霍寒庭看向那个空了的保险箱，门还敞着，像一张缺了牙的嘴，“小溪是最后的筹码。筹码没了，他就没牌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