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墓碑

林芳的墓在城西老墓园。时念知道这地方，小时候养母带她来过——这片山头埋的都是旧式家族的人，墓碑一排排立着，有的有人打理，有的歪斜了，被野草盖住。

天还是阴的。昨夜下过雨，山路泥泞，车轮碾过去滋滋响。时念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墓碑，心里莫名发紧。

霍寒庭把车停在墓园门口，两人下车。林小溪和傅深予留在车里等。

“你确定要进去？”

时念点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看看那个叫林芳的女人。她是霍震山的妻子，是陈叔和霍震东的母亲，是那个被霍家吞掉的人。她在霍家老宅住了那么多年，听过那么多关于霍震山的故事，却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她。

墓园很大，越往里走越旧。时念按照照片找过去，最后在东北角的一排老墓碑前停下。

墓碑很普通，灰白色石头，刻着“林芳之墓”，下面一行小字：“生于一九西八年，卒于一九八五年”。碑前放着两束花，一束白菊花，一束野花，像是山脚随手采的。

陈叔和霍震东来过了。

时念蹲下来，看着那两束花。白菊花是店里买的，扎得很整齐；野花有些蔫了，但看得出是今早采的。她把野花扶正，手指触到花瓣，凉凉的，沾着露水。

“他们刚走不久。”霍寒庭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墓碑旁边的泥土上。那里有几串脚印，一大一小，往墓园后面去了。

时念站起来，顺着脚印看过去。墓园后面是一片杂树林，再往后就是山崖。脚印在林子边缘消失了，像是走进去的人没再出来。

“他们走了。”

霍寒庭没接话。

时念重新蹲下来，看着那块墓碑。一九八五年，林芳三十七岁。那一年，霍震东十七岁，陈叔十五岁。两个半大的孩子，没了母亲，被父亲留在身边，一个当园丁，一个当管家。西十三年，没人知道他们是谁的儿子。

“你恨你爸吗？”

霍寒庭沉默了一会儿。“恨过。”

“现在呢？”

他蹲下来，和她并排。“现在说不上恨了。就是觉得没意思。他做那些事，害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躲在地下室里十年，连阳光都见不着。图什么？”

时念没说话。她伸出手，把被风吹歪的白菊花摆正。手指碰到碑面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块石头底下，好像不只有骨灰。

她皱了皱眉，侧头仔细看。墓碑底座和石头之间有一道缝隙，比正常的宽，像是被人撬开过又塞回去的。

“寒庭。”

霍寒庭也注意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刀，沿着缝隙撬了几下。底座松动了，他把它抬起来。

底下是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个铁盒。

和周海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时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铁盒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卷录音带。信是陈叔写的，日期是今天：

“太太：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来了。这卷录音带，是震山临死前录的。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妈。他把这份东西留在这里，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出去。震东和我商量过了，我们不要霍家的东西。我们只想让所有人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陈叔”

时念的手在发抖。她把信递给霍寒庭，自己拿出那卷录音带。很旧了，标签上的字迹己经模糊，但还能辨认——“林芳之死”。

“回去听。”

时念点头，把铁盒收好。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碑前的花还在，白的黄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干净。

他们转身往回走。走到墓园门口，时念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时念看着墓园大门的方向。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个看门的老头。

但那件夹克——深灰色的，旧了，袖口磨得发白。

和她那天在水泥厂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没事。”她收回目光，上了车。

车子驶出墓园，往山下开。时念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门卫室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弯道后面。

她拿出手机，打给傅深予。

“帮我查一下，城西老墓园的门卫，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

傅深予说马上查。

挂断电话，霍寒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怀疑是他？”

“不知道。”时念说，“但那件夹克，太像了。”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傅深予的电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