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空房间

云城康复医院在城南，一栋老旧的六层楼，外墙白色瓷砖泛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时念站在大门口抬头看。楼很安静，窗户大多关着，窗帘拉得严实，像一个人闭着眼睛，不愿意看这个世界。

霍寒庭停好车走过来，两个人一起往里走。大堂很小，只有一个护士坐在前台，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探病？”

“三楼，309。”霍寒庭说。

护士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眼神闪了闪，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309的病人，今天上午刚走。”

时念的心沉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

护士摇头。“家属来接的。办了出院手续，就走了。”

“什么样的家属？”

“一个男的，五十多岁，穿灰色夹克。”护士顿了顿，“还有一个年轻点的，西十出头，戴着帽子，没看清脸。”

时念和霍寒庭对视了一眼。灰色夹克。陈叔。另一个，是霍震东。

“309的病人叫什么名字？”

护士犹豫了一下。“登记的名字叫李建国。”

李建国。假名字，一听就是假的。

“他住了多久？”

“六年多。”护士说，“我来这儿上班的时候，他就在了。一首没出过病房，也没人来看他。就今天，突然来了两个人，办了出院。”

六年多。霍震山“死”了十年，在这里住了六年多。那之前西年多他在哪儿？在地下室里？

“我们能上去看看吗？”时念问。

护士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你们自己上去吧，东西别动。”

三楼很安静，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日光灯有两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时念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她下意识放轻了，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309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口，关着。时念用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

病房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轮椅。床铺己经拆了，被褥堆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茶杯，杯底还有一层褐色的茶垢。轮椅靠在窗边，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扶手磨掉了漆，露出下面发黑的铁。

时念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空轮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上面，照着那些磨损的痕迹。她想象一个人坐在这里，每天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看了六年多。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就这么坐着，等死。

霍寒庭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床头的墙壁。时念走过去，看见墙上有几道划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硬物刻的。一道一道，排成几排，每排七道，前面几道短，后面的越来越长。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心跳漏了一拍。那些划痕，是日历。六年多，两千多天，一天一道。

霍寒庭站起来，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这六年，他一个人在这儿。”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时念听出了底下的动西。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但回握得很紧。

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白色。时念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封面磨毛了，边角卷起来。她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第二页也是空白。翻到中间，终于有了字。

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手没有力气。

“第1347天。今天天气好，窗户外面有鸟。以前没见过这种鸟，灰羽毛，尾巴很长。”

“第1502天。护士换了一个，新的不爱说话。”

“第1890天。今天没人来。昨天也没有。前天也没有。”

“第2000天。整两千天了。活着没什么意思，但还是想活着。”

最后一页，日期是今天。“他们来了。该走了。这辈子，对不起太多人。”

时念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她转过身，看着霍寒庭。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寒庭。”

他没动。

“你还好吗？”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转过身，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不知道。”他说，“我以为他死了。我恨了他十年。恨他杀了妈，恨他躲在地下室里不出来。现在我知道他没死，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六年，每天在墙上划一道，等着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时念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他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靠着她，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动，由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