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守墓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时念一句话都没说。霍寒庭也沉默着，车子在夜色里安静地行驶，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光打在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进了市区，时念才开口。“回老宅吧。”

霍寒庭看了她一眼，点头。

到老宅己经快十点。院子里很安静，新来的花匠早走了，只剩几盏地灯还亮着，照着石板路和刚修剪过的冬青。时念下车，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老夫人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听见脚步声，她关掉电视，转过头。

“回来了？”

时念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霍寒庭站在门口，没进来。

“奶奶，有件事要告诉您。”

老夫人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了，又像是怕知道。

“他死了。”时念说，“这次是真的。”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时念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怎么死的？”

“病死的。在云城一家康复医院里，住了六年多。”

老夫人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时念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的脸藏在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一个人？”

“一个人。”

老夫人没再说话。她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时念。

“骨灰呢？”

“在林芳的墓前。陈叔和震东送去的。”

老夫人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很慢，拐杖敲在台阶上，笃，笃，笃，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时念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霍寒庭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电视黑掉的屏幕。

过了很久，时念忽然说：“你上去看看奶奶。”

霍寒庭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上楼去了。时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楼上开门关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陈叔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该还的，都还了。”

她打了几个字：“你们在哪儿？”想了想，又删掉了。人家不想被打扰，她不该问的。

手机又震了。是陈叔。

“太太，我们在老家。震东说，想在这儿待几天。陪陪我妈。”

时念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酸了一下。

“好。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那边没再回。

第二天一早，时念去了祠堂。霍震山的牌位还在，骨灰盒也在，和昨天一模一样，擦得锃亮，摆在供桌正中间。她站在前面，看着那个盒子，想起康复医院309病房墙上那些划痕。两千多天，一天一道，刻得整整齐齐。一个躲在黑暗里的人，用这种方式数着日子，等死。

她伸出手，把骨灰盒拿起来。很轻，比想象中轻得多。她抱在怀里，走出祠堂，穿过院子，走到后山。

后山有一片空地，能看到整个老宅。时念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有些凉。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地上，靠着一棵松树。

她不会把它埋了。这是霍家的事，该霍家的人来办。她只是不想让它再待在祠堂里，和那些牌位放在一起。那个男人不配。

下山的时候，她碰见霍寒庭。他站在路口，像是等了很久。

“放好了？”

时念点头。

他也没问放哪儿了，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走到半路，时念的手机响了。是傅深予。

“念念，DNA结果出来了。”

时念停下来。“怎么说？”

“骨灰盒里的样本，不是霍震山的。是一个无名氏的，和王德发的DNA对上了。”

时念早就知道了，但听到确认的消息，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傅深予说，“康复医院309病房的床单上，提取到了DNA样本。和霍寒庭的有亲缘关系。”

时念握着手机，没说话。

“所以那个人，确实是霍震山。他活着，在云城待了六年多。现在走了。”

“走了。”时念说，“死了。”

傅深予沉默了一会儿。“念念，你确定？”

时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叔说带他回老家，让他死在母亲旁边。但殡仪馆没有收到新的火化记录。林芳墓前的骨灰盒，是原来那个。那霍震山的遗体，在哪儿？”

时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起墓园里那个骨灰盒，和祠堂里的一模一样。她以为陈叔把霍震山的骨灰从殡仪馆换出来，送到林芳墓前。但如果那个骨灰盒还是原来那个，那霍震山的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