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访

墓园里彻底暗下来了。

时念站在那两块碑前，看着新翻的泥土。霍寒庭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味，冷飕飕地灌进领口。

手机又震了。还是陈叔。

“太太，天黑了，回去吧。这儿冷。”

时念低头看着那条消息，打字的手冻得有些僵。“你们在哪儿？”

“在你们身后。”

时念猛地转过身。墓园入口的方向，那棵老松树底下，站着两个人。路灯的光只能照到他们的小腿，上半身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

陈叔往前走了几步，灯光爬上他的膝盖、腰、胸口，最后照亮了他的脸。他比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以前一样。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西十出头，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那人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再往前走。

“太太。”陈叔叫了一声，和以前在老宅里一模一样，恭恭敬敬的。

时念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她认识了好几年，每天见面，端茶倒水，叫了她无数次“太太”。但她从来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母亲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他在霍家待了西十三年是为了什么。

“陈叔。”她说，“东西收到了。”

陈叔点了点头，目光移向那两块碑。“他埋在这儿，和我妈挨着。活着的时候欠她的，死了总算还了。”

霍寒庭站在时念旁边，看着陈叔。“他死之前，说什么了？”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从医院出来，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到了墓园，看见我妈的碑，哭了。哭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他停了一下。“我们把他抬下车，放在我妈旁边。震东挖的坑。我帮着抬的。埋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时念看着他身后的那个人。“震东，你不出来吗？”

那个人没动。陈叔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他不想见人。这么多年在霍家，见人见够了。”

时念没勉强。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碑。霍震山的碑小一些，挨着林芳的，像两个人并排坐着。

“太太。”陈叔忽然叫她。

时念回头。

“有一件事，我一首没告诉你。”陈叔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到他脸上，时念看见他的眼睛红了。“震山死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东儿他爸，对不起你。'”

时念愣了一下。“东儿他爸？”

“我妈的第一个丈夫。震东的亲生父亲。”陈叔的声音有些哑，“他不是霍震山。我妈嫁进霍家之前，结过婚。那个男人死了，我妈才改嫁的。震山知道，但他不认震东。他让震东随他的姓，叫霍震东，但从来不承认他是儿子。”

时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霍震东不是霍震山的儿子？那陈叔呢？

“我是震山的儿子。”陈叔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我妈嫁进霍家之后生的我。所以震山留我在身边。震东不是他的，他留在身边，是怕他出去乱说。”

他低下头。“西十三年。一个不是他儿子的人，给他当了西十三年园丁。一个是他儿子的人，给他当了西十三年管家。”

时念站在那里，浑身发冷。霍震山这个人，活着的时候算计，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太太，该说的都说了。”陈叔往后退了一步，“我们走了。”

“你们去哪儿？”

陈叔摇了摇头。“不知道。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那棵松树底下，霍震东从阴影里伸出手，扶了他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墓园深处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时念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

霍寒庭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走吧。”

时念点头。两个人转身往外走。走到墓园门口，时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园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两个人，那两块碑，都融进了夜色里。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霍寒庭发动车子，驶出墓园。从后视镜里，她看见墓园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铁门。

“寒庭。”

“嗯。”

“你说，他们会去哪儿？”

霍寒庭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时念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在夜色里行驶，引擎的声音很轻，像一首催眠曲。她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是一条短信。不是陈叔的号码，是一个没见过的号码。

“太太，陈叔走了。有些事他不想说，但我得告诉你。霍震山死之前，还说了另一句话。——霍震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