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十年的等待

风铃响了一声。

时念站在门口，几步之外的女人瘦得脱了形，锁骨支棱着，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但那双眼睛——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正死死钉在她脸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念念。”

沈慕青又叫了一遍，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她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怕惊着什么似的。

时念没说话。心脏被人攥着，一抽一抽地疼。

二十年。这个女人被关了二十年。青春没了，自由没了，看着别人的孩子长大，自己的孩子不知道在哪儿受罪。

该恨的。恨她为什么生自己，恨她为什么把自己扔给别人，恨这二十二年没有妈的日子。

但看着那双眼睛，恨不起来。

“你……”时念开口，嗓子发紧，“还好吗？”

沈慕青愣住。

她大概想过很多种开场——质问、指责、哭闹。唯独没料到这句。

眼泪流得更凶。她拼命点头，又摇头，最后捂着嘴蹲下去，肩膀抖得厉害。

时念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犹豫了一下，手覆上沈慕青的手背。

沈慕青浑身一颤。

她抬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时念，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对不起……念念……对不起……”

时念眼眶也热了。

“我不是不要你……”沈慕青抓住她的手，攥得死紧，“我想回来接你的……他们把我关起来……我出不来……”

时念点头：“我知道。”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长什么样……会不会恨我……有没有人欺负你……”沈慕青哭得喘不上气，“我求他们放我出去……说我女儿在等我……他们说我疯了……说我没有女儿……”

时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伸手，把那个瘦削的女人揽进怀里。

沈慕青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靠在女儿肩上，哭出声来。

门外，霍寒庭靠在车边，没进去。点了根烟，抽一口，掐灭。

这种时候，不该有第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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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慕青终于平静下来。

她拉着时念的手，坐在那架旧钢琴前，上上下下地看，怎么看都不够。

“长得像你爸。”她忽然说。

时念的笑容顿了一下。

沈慕青意识到说错话，连忙摆手：“我是说——眉眼像他年轻的时候。”

“不想提他。”时念声音很淡。

沈慕青沉默几秒，点头：“不提。不提他。”

顿了顿，又问：“他对你不好？”

时念没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沈慕青眼眶又红了：“当初骗我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说会娶我，会给我一个家，会好好带孩子。我傻，信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音乐厅里弹最华美的乐章，现在粗糙得像树皮。

“后来才知道，他家里有老婆。那个姓赵的女人找上门，我才知道自己多蠢。”

时念握住她的手。

沈慕青抬起头，勉强笑了下：“没事，都过去了。你过得好吗？养母对你好不好？”

“好。”时念说，“教我弹琴，供我上学，当亲生女儿养。”

沈慕青眼泪又涌出来：“林婉……好人。我托付对了。”

“你认识她？”

“孤儿院时的姐妹。”沈慕青说，“后来我出名了，介绍她去福利院工作。没想到——最后是她替我养大了你。”

时念想起养母临终前拉着她说“你要有个家”。原来那句话里藏着这么多。

“她走的时候，你在吗？”沈慕青问。

时念点头。

“有没有……提起我？”

时念想了一下，摇头。

沈慕青眼神黯了黯，随即又撑起笑：“她肯定恨我。把那么小的孩子丢给她，一走了之。虽然那不是我的本意——但她不知道。”

“她不恨你。”时念说，“从来没说过你一句不好。”

沈慕青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门被推开，霍寒庭走进来。

沈慕青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看向时念：“这是——”

“我丈夫。”时念说，“霍寒庭。”

沈慕青眼睛瞪大了一瞬。霍家，这座城市谁不知道？她当年还风光的时候，霍家就己经是顶级豪门了。

她站起来，局促地擦了擦手：“霍先生，我——”

“妈。”霍寒庭开口。

沈慕青愣住。

霍寒庭走过去，站在时念身边，看着沈慕青，目光平静：“叫您妈，应该的。”

沈慕青眼泪又涌出来，连连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寒庭看向时念：“天黑了，该回去了。下次再来看。”

时念点头，站起来。沈慕青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

“还会来吗？”声音小心翼翼，怕被拒绝。

时念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这个等了自己二十年的女人，现在最怕的，是自己再也不来。

“会。”她说，“常来。”

沈慕青拼命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时念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