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两个母亲

消息是周末传到陆家老宅的。

不是沈念说的，也不是陆景深说的。是方砚。

方砚给周叔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陆总和沈小姐复婚了。”

周叔放下电话，站在走廊里想了三秒，然后去敲了陆老太太的门。

“老太太，有件事跟您说。”

陆老太太正在窗边浇花。她养了一盆茉莉，白色的小花开了满枝，香气淡淡的。她听完周叔的话，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水浇到了花盆外面，在窗台上淌了一小片。

“什么时候的事？”

“周三。”

陆老太太放下水壶，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

周叔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要退出去，听到陆老太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总算。”

林秀芝是在吃午饭的时候知道的。

陆老太太让张姐多做了两个菜——红烧排骨和清蒸鲈鱼，都是沈念爱吃的。林秀芝看着满桌子的菜，有点奇怪：“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念念和景深复婚了。”陆老太太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秀芝的筷子掉了。

筷子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桌边，又掉到地上。张姐赶紧弯腰捡起来，换了一双新的递过去。

林秀芝没有接。

她看着陆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眶红了，很快，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掉在桌面上，掉在她面前的碗沿上，无声的。

陆老太太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老太太伸出手，握住了林秀芝的手。

两只手都不年轻了。陆老太太的手上有老年斑，骨节突出，但握力很稳。林秀芝的手瘦，指节粗糙，是干了半辈子活的手。

“秀芝。”陆老太太说，“别哭了。好事。”

林秀芝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是好事。”她说，声音哑哑的，“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想说的太多了。她想说念念这些年受的苦，想说替嫁那三年她心里的愧疚，想说离婚后念念一个人租房子、考试、上班、照顾她的那些日子。她想说她的女儿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哭。

陆老太太也哭了。

她的眼泪比林秀芝的少，只有两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流到了下巴。她用手背擦掉了，然后拍了拍林秀芝的手背。

“行了。”她说，“哭完了吃饭。菜凉了。”

林秀芝笑了一下，带着泪。

张姐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她转身进了厨房，假装去热菜，其实是去擦眼泪。

她在陆家干了十几年，见过这个家里很多的事，陆老爷子去世，陆景深车祸，陆伯远的事，还有那次替嫁，还有后来的离婚。她一首以为这个家要一首这么沉着，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好事，她心里想，这是好事。

下午，陆老太太给陆景深打了一个电话。

“听说你们复婚了。”

“嗯。”

“怎么不跟我说？”

“想等周末当面说。”

陆老太太哼了一声：“方砚比你嘴快。”

陆景深没有接话。

“念念提了什么条件？”

陆景深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提了条件？”

“我不知道她提了什么条件，但我知道她一定会提。”陆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丫头不是糊涂人。说吧，什么条件？”

陆景深把三个条件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第三条，”陆老太太说，“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

“你确定？”

“确定。”

陆老太太又沉默了一会儿。

“景深。”

“嗯。”

“你总算学聪明了。”

电话挂了。

陆景深拿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

他想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想了一会儿。

奶奶说他学聪明了。

他不觉得自己聪明了。他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你越想抓住，她离你越远。你松开手，她反而会自己走过来。

这个道理，他用了两年才学会。

代价是一段婚姻，一次离婚，和无数个她不在身边的夜晚。

但值得。

那天下午，陆老太太和林秀芝在客厅里坐到了很晚。

张姐换了一壶新茶，悄悄退出去，没有打扰。

客厅里亮着台灯，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陆老太太不说话，林秀芝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偶尔喝一口茶，偶尔听一听院子里的动静。

这两个女人，一个是这个家的老太太，一个是沈念的母亲，在过去几年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走到了一起，又因为离婚那件事，中间有了一段距离。现在，那个距离重新缩短了，缩短到她们两个能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什么都不说，却觉得安静是踏实的，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