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顾云峥的第一个现代日

Day 56周日

清晨六点。

沈惊鸿家的客房。

顾云峥醒。

他第一个反应是摸枕边的剑。

剑不在。

他睁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

一盏吸顶灯,一只吊扇,不转。

墙角一扇落地窗,窗帘没拉严,外面天是灰的。

他坐起来。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下面是一座城。

一座他从来没见过的城。

高楼。

一栋比一栋高。

玻璃幕墙反着天光,像一面一面竖起来的镜子。

城中间有一条河。

河上有桥,桥上有车——

那是车,不是马车。

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窗玻璃上。

玻璃是冷的。

顾云峥做了一件他这一生没做过的事——

他把手背贴在玻璃上,闭眼。

让那股冷,穿过他的皮肤,爬到骨头里。

他想确认——

这不是他这十几天被假传旨意颠来倒去之后做的梦。

冷是真的。

他睁眼。

“顾尚书。”

身后有声音。

顾云峥转身。

苏瑾站在门口。

手里一叠纸。

“陛下说,今天上午,臣负责文书那一块。”

苏瑾把纸放在桌上。

顾云峥走过去。

纸是白的。

顾云峥没见过这么白的纸。

他伸手摸。

滑。

“苏大人,这——”

“这里叫’A4纸’。”

苏瑾说。

“他们用这个代替我们大周的麻纸。”

“书写用一种叫’笔’的东西,但和大周的毛笔不一样。”

他取出一支钢笔,递给顾云峥。

顾云峥接过。

细。

冷。

硬。

他试着写一个字。

“顾”。

笔尖划在纸上,有一条很细的黑线出来。

不洇墨。

顾云峥的手停住。

苏瑾:“臣也愣过。”

“那是十个月前。”

顾云峥抬头。

两人对视一秒。

苏瑾没笑。

顾云峥也没笑。

但顾云峥知道——

苏瑾是懂他的。

这一秒,他的肩膀松了。

上午九点。

赵铁衣进来。

他手里一张纸。

纸上画着沈惊鸿这座公寓的平面图。

还有周围三条街的监控摄像头位置。

赵铁衣把图摊在桌上。

指了指门。

又指了指窗。

又指了指阳台。

最后指了指图上三个红点。

他没说话。

顾云峥看图。

看三秒。

“这三处是死角?”

赵铁衣点头。

“昨晚谁在外面盯?”

赵铁衣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

赵铁衣点头。

“陛下知道吗?”

赵铁衣又点头。

顾云峥看着赵铁衣。

这个男人。

还是那个男人。

十二年前西境送汤的那个男人。

顾云峥在心里——

敬了他一个大周军中最重的礼。

中午。

温行之带顾云峥下楼到医务室。

不是沈惊鸿家的医务室,是楼下街区的一家诊所,温行之认识的。

他关上门。

让顾云峥坐在椅子上。

“把手伸出来。”

顾云峥伸手。

温行之把脉。

三分钟。

他没抬头,只说:

“左肩有旧伤,东南海战那一年的,落下的。”

“右膝不好,长年骑马,寒气进去了。”

“胃里一条陈疾,大概是常年军帐里吃冷饭。”

顾云峥:“温医官——”

“医生。”

“……温医生。”

“是。”

温行之收手。

从柜子里取出三个小瓶:

“这一瓶,睡前温水送服,养胃。”

“这一瓶,痛的时候贴,膝盖。”

“这一瓶,肩膀僵的时候泡水喝。”

“都是我这里的方子,我调的。”

顾云峥看着三个小瓶。

他想起——

大周太医院里,温伯也给他开过药。

不一样。

但又一样。

他把三个瓶子收进袖子里。

“多谢。”

温行之第一次看他:

“顾尚书,您在这里的几十天,先把自己养好。”

“其他的事——”

“陛下心里有数。”

下午。

小美端着一个金属色的东西进来。

“顾叔叔!”

顾云峥:“……叔叔?”

小美:“姐让我教你用手机。”

她把那个金属东西放在顾云峥面前。

“这是手机。”

“你看,这里按一下,它就亮了。”

顾云峥伸出手指,按。

手机亮。

他惊了一下。

“这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很多东西。”

“你可以用它看时间,看天气,看路线——”

“它还能打电话。”

“就像大周的信鸽,但是比信鸽快一万倍。”

“哦,它还能拍照。”

她举起手机,对着顾云峥。

“咔嚓——”

顾云峥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脸。

呆住。

“这是我?”

“是你。”

他盯着屏幕。

他这一生,在一面磨过的铜镜里见过自己。

眼前这个画面,比铜镜清楚十倍。

他看到自己眉心一颗小痣。

他不知道自己有这颗痣。

“小……小美姑娘,”他说,“这个’手机’,能不能给我照一张——再多一张?”

小美笑:“要多少张都行。”

傍晚。

沈惊鸿下班回来。

他带了一杯咖啡。

顺手放在顾云峥面前。

“顾尚书,试试。”

顾云峥看着那杯咖啡。

深褐色。

浓。

有一种焦香。

他想,温大人上午泡的暗金茶,己经奇怪了。

这杯比暗金茶更奇怪。

但他是顾云峥。

他是大周兵部尚书。

他喝过塞外的马奶,吃过东南的海虫,啃过西北断粮三天后捡回来的干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