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梦里的含元殿

萧锦瑟又梦到大周了。

这次梦到的是含元殿。

她知道这是梦。

但她不觉得是。

以前她做梦,身子是飘的,看什么都隔一层纱。

这一次不是。

她的脚踩在丹陛下的青石板上,脚底一格一格的凉,和她十五年前登基那天一模一样。

她抬头。

含元殿的匾额,还是她登基那年挂上去的那一块。

匾上两个大字,是父皇驾崩前最后亲手写的。

这么多年,她每次上朝,进门之前,都会抬头看一眼。

今天她又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

然后——

她看见了自己。

她坐在龙椅上。

朝服一丝不乱。

右胸口插着一支箭。

箭是黑羽紫檀,皇家禁卫的制式。

血从箭杆那里流下来。

到朝服下摆。

到御座。

到丹陛上。

——不动。

血没流完。

也没凝。

血停在那里。

像一幅画里的血。

她走近一步,闻到自己朝服上那一点很淡的香。

是她那天早上用的龙涎香。

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她还跟苏瑾说过,香太重,下次换淡一些的。

她想换淡一些的——

她没等到下一次。

萧锦瑟走上丹陛。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到龙椅前。

她看自己。

龙椅上那个人,睫毛没颤。

食指停在扶手上——

她记得。

那一下,是她敲扶手的第三下。

三下过后,她本来要说:

“退朝。”

但她没说出口。

箭先来了。

此刻这个女帝——

就停在”第三下”之后。

她伸手。

想碰自己的脸。

手过去——

穿过去了。

没有阻力。

她的手,从自己那张脸里穿出来。

手心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试了一次。

第二次,她不试了。

她知道了——

在这幅画里,她是外人。

她没有手。

没有重量。

没有温度。

她是来看自己尸体的,不是来救自己的。

她回头。

丹陛下,百官跪着。

她数。

三十六个。

每一个她都认得。

第一排,中间,是她的丞相,老丞相。

白发,低头,手按在额前。

他己经跪了——

“多久了?”

萧锦瑟在心里问。

没人答她。

老丞相的左边是兵部尚书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空的。

——顾云峥此刻不在大周。

他在她的现代公寓里,学用钢笔。

老丞相的右边,是户部尚书。

那个老张,看见铜钱都想要笑的那个老张。

他此刻跪着。

萧锦瑟从这里看过去,看见他袖口磨出一条边——

他太抠门,袖子破了都不肯换新的,上朝也不换。

萧锦瑟每次看他,都想笑。

她笑不出来了。

她再往后一排看。

礼部那个年轻侍郎,去年刚进来的,她还没来得及给他升三级——她本来说好的,给他升三级。

此刻他跪着。

低头。

他的朝服,是新的。

含元殿里没有一丝风。

殿门开着一条缝。

门外,一片银杏叶停在半空。

那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到殿门那一刻,停了。

停了——

“很多天了。”

萧锦瑟知道。

她走到老丞相面前。

蹲下。

看他。

老丞相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最后看的方向——

是龙椅。

是他女帝死前的那一刻。

萧锦瑟伸手。

想替他把眼睛合上。

手又穿过去了。

她跪在他面前。

自己的丞相面前。

她低头——

“老师。”

“朕回来迟了。”

没人答她。

她一个人走过含元殿。

走过丹陛。

走过百官。

走过自己那张流了血的脸。

她走过朕鼎。

朕鼎右下角有一道裂纹——

是她登基第三年触怒的北境朝贡那一日,使者不肯跪,她一掌打过去,打在鼎上裂的。

那一次,她看着使者跪下了。

她看着裂纹。

现在裂纹还在。

她走过殿里那根最东边的柱子。

柱子上有一块漆不太平,是她十六岁那年太子妃时期练剑时劈的。

漆还是那一块漆。

她走到殿门。

门外,那片银杏叶还在半空。

她伸手去碰——

穿过去。

叶子没动。

她站在含元殿的台阶最高处。

看整个大周宫城。

太和殿。

朕鼎殿。

御花园。

她登基十五年,每一个屋顶她都数过。

太和殿是她每年除夕夜来的地方。

那一天她要一个人从子时站到丑时,替父皇守最后一刻年。

朕鼎殿是她登基那一天,第一次穿朝服的地方。

那一天苏瑾跪在她面前,为她整衣。

御花园是她15岁那年,父皇带她看最后一场雪的地方。

父皇那天咳血,她知道父皇撑不到下一场雪。

此刻,每一个屋顶上——

瓦是静止的。

瓦上的霜,停在那里。

皇宫上空——

一只乌鸦飞到一半。

停在天上。

翅膀张着,没动。

萧锦瑟蹲下。

她把手按在台阶的石头上。

石头也是凉的。

但这个凉——

不是她在现代那栋公寓里摸到的那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