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北宁一中的盛夏总是裹着一层黏腻的晚风，三楼高一（3）班的窗户敞。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着，卷着教室里淡淡的粉笔灰与墨水味，将昏昏欲睡的氛围揉得绵软。

现在是晚自习的第二节，晚上八点二十七分。

林砚青坐在靠窗的内侧座位，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数学练习册的函数题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连唇瓣都泛着浅淡的粉白，唯有眼尾带着一点因病体虚泛起的薄红，衬得那双清瘦的眉眼愈发温润，却也愈发易碎。

喉咙里又泛起痒意，他轻轻蹙了下眉，将脸偏向窗沿，用袖口掩住嘴，低低地咳了两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纸面，却还是惊动了旁边趴在桌上睡觉的人。

吴磊原本枕着胳膊，侧脸埋在臂弯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

听见咳嗽声，他睫毛颤了颤，没抬头，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将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甩了过去，精准地落在林砚青的肩头。

布料带着少年身上独有的阳光味，裹住了林砚青微凉的身子。

他偏过头，就见吴磊依旧趴着，声音含糊又痞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弱鸡，风这么大也不知道披件衣服，咳死了老子还得扶你去校医室。”

林砚青轻轻拢了拢外套，布料宽大，裹得他整个人都显得更小了。他小声道：“谢谢。”

声音轻得像风，吴磊却听见了，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两人是同桌，是舍友，还是住对门的邻居，如今又被分在同一个班、同一张桌、同一间宿舍，熟得不能再熟。

只是这份熟稔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像窗外缠在一起的梧桐枝，剪不断，理还乱。

吴磊是北宁一中出了名的痞气少年，留着利落的碎发，校服拉链永远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打球的时候把校服外套甩在一边，引得低年级女生偷偷看。

他成绩不算顶尖，却也不差，性子野，爱闹，嘴欠得很，唯独对林砚青，永远是嘴硬心软，别扭得要命。

而林砚青，从小就身子弱，不是什么致命的病，却是缠人的体虚，畏寒，易咳，不能跑跳，不能累着。

医生说养着就好，无性命之忧，可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在朝气蓬勃的校园里，总显得格格不入。

也只有吴磊，成了他身边最固定的影子。

晚自习的下课铃终于响了，清脆的铃声划破静谧，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吴磊首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他瞥了眼林砚青面前依旧空着的习题册，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发什么呆？题都没写。”

林砚青被弹得轻轻歪了下头，睫毛颤了颤，低声道：“有点晕，写不下去。”

吴磊的动作顿了顿，看着他苍白的脸，原本到了嘴边的调侃咽了回去，只是皱了皱眉：“晕就别写了，收拾东西，回宿舍。”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拿过林砚青的笔，替他盖上笔帽，又将练习册和课本胡乱塞进桌洞，动作粗鲁，却刻意放轻了力道，生怕碰着他。

林砚青看着他的动作，指尖轻轻蜷了蜷，没说话。

走廊里挤满了打闹的学生，喧嚣声此起彼伏。

吴磊走在外侧，将林砚青护在里面，避免被乱跑的同学撞到。

他步子迈得大，却又刻意放慢速度，等着身边走得慢的人。

晚风吹过来，林砚青又咳了两声，吴磊停下脚步，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指尖触到的地方，瘦得硌手，薄薄的布料下，是嶙峋的骨头。

吴磊的心里莫名一闷，嘴上却依旧没好气：“走快点，磨磨唧唧的，跟个瓷娃娃似的，碰一下就碎。”

林砚青点点头，借力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轻软：“我没事。”

他总爱说这句话，像是在安慰吴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身子拖累了吴磊，明明吴磊可以和兄弟一起打球打闹，却总要分出心思来照顾他，明明吴磊是肆意张扬的少年，却总被他困在细碎的照顾里。

吴磊没接话，只是扶着他的手，悄悄用了点力，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从教学楼到男生宿舍，不过百米的距离，林砚青却走得微微喘，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宿舍收拾得干净，左边的床铺是林砚青的，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右边是吴磊的，床单有些褶皱，枕头歪在一边，透着少年人的随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