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北宁一中的树己经长得遮天蔽日，浅绿的新叶叠着深绿的老叶，风一吹就簌簌落着细碎的叶絮，飘在教学楼的窗沿，飘在男生宿舍的阳台，也飘在高一（3）班靠窗的那对同桌桌角。

清晨五点半，宿管楼的灯还没全亮，三楼302寝室里，最先醒的是吴磊。

他是被身边人轻浅的喘息声弄醒的。

少年侧着身，胳膊搭在薄被外，指尖蜷着，眉头微蹙，原本就苍白的脸颊在凌晨的微光里显得更没血色，连唇瓣都是淡得近乎透明的粉。

呼吸时带着点细弱的气音，像被风揉皱的纸，轻轻颤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却又不至于喘不上气——林砚青的病从来都这样，不致死，却像一根细针，时时刻刻扎在他单薄的身子骨里，磨人，也磨着身边看的人。

吴磊撑着胳膊坐起来，乱糟糟的黑发翘着几缕，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刚醒的暗沉。

他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步放得极轻，轻到连拖鞋都没穿，怕惊扰了身边好不容易浅眠的人。

302是双人寝，是学校里少有的优待，偏偏分给了他们这对既是邻居、又是同桌、还主动申请住一起的人。

林砚青体质差，住多人寝怕被吵，吴磊就仗着家里跟学校有点交情，拍着胸脯跟班主任说要跟林砚青住一块儿，美其名曰“看着他别偷懒学习”，实则是怕他夜里发病，没人搭把手。

吴磊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

盛夏的晨风吹进来，带着清苦气，拂在林砚青的脸上。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呼吸稍稍平顺了些，却还是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咳完就皱着眉，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吴磊的心猛地一揪。

他骂了句脏话，声音压得极低，转身快步走到床边，弯腰把林砚青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薄被里，又把被角往他颈窝掖了掖，动作笨拙却轻柔，跟平日里在学校里吊儿郎当、踹着墙走路、跟男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痞气模样，判若两人。

林砚青还是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瞳仁是清浅的墨色，像浸在水里的墨玉，没什么神采，却生得极好看。

眉眼清隽，鼻梁秀挺，只是脸色太差，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多了点病气的孱弱。

“吴磊？”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倦意，还有点没喘匀的轻颤。

“醒了？”吴磊首起身，瞬间又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撇着，语气不耐烦，“吵死了，半夜咳来咳去，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话是这么说，他却己经转身去了洗漱台，拿起林砚青专用的玻璃杯，接了温水，又倒了两粒白色的小药片放在掌心，递到床边。

“先吃药，再喝水，别空腹吞，刺激胃。”

林砚青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身子刚动，就觉得胸口闷得慌，一阵细弱的咳嗽涌上来，他赶紧捂住嘴，咳得肩膀轻轻发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吴磊眼疾手快，伸手扶着他的后背，掌心贴着单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地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瘦得硌手。他

轻轻顺着林砚青的背，一下又一下，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他，嘴里却还在凶：“逞什么能？跟你说过多少次，起身慢点，你那破身子骨禁得起折腾？”

林砚青咳完，缓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吴磊手里的药和水，仰头吞下去。

温水滑过喉咙，胸口的闷意稍稍散了些，他靠在床头，轻声道：“谢谢。”

声音轻得像风，吴磊听了，别过脸去骂：“谢个屁，我是怕你病死在宿舍里，晦气。”

说完，他转身去洗漱，背影看着硬邦邦的，却在洗漱台边特意把林砚青的牙刷挤好了牙膏，放在杯子旁，水温调得不冷不热，刚好适合他用。

六点十分，宿舍的起床铃响了。

刺耳的铃声划破清晨的安静，林砚青又轻轻咳了两声，吴磊立刻回头瞪他：“捂着点，别咳出声，宿管听见又要啰嗦。”

林砚青乖乖点头，用被子捂住嘴，眼神温顺得像只小猫。

他向来这样，性子软，不爱说话，因为身子差，很少跟人来往，班里的同学都觉得他清冷难接近，只有吴磊知道，他只是没力气热闹。

两人是邻居，上了高中又成了同桌，成了舍友。

吴磊是班里的刺头，成绩倒数，经常打架（在学校里收敛些），痞里痞气的，老师管不住，同学怕他，偏偏就对林砚青没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