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盛夏的风总刮过北宁一中的教学楼顶，卷着漫天飘飞的叶絮，扑在窗玻璃上簌簌作响。

高一年级的晚自习下课铃刚刺耳地响起，原本寂静的校园瞬间被喧嚣填满，嬉笑打闹声、桌椅挪动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撞在走廊的白墙上，又散进料峭的晚风里。

高一（3）班的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砚青还维持着伏案的姿势，没动。

他的肩背生得极薄，裹着洗得微微发白的浅灰色校服，连脊背弯下去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孱弱的绵软。

额前柔软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清浅的下颌，和抿得极紧的、毫无血色的唇。

他呼吸放得极轻，轻到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扯动胸腔里那点孱弱的气脉，惹出止不住的闷咳——这是他从小就带的毛病，先天性心肺薄弱，不算致死的重症，却像一根缠在骨头上的细弦，稍遇冷风、劳累，就会绷得他浑身难受，胸闷气短是常事。

同桌的位置空了片刻，才传来一阵散漫的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吊儿郎当的力道。

吴磊被几个男生勾着肩膀从门口回来，身形挺拔得像棵肆意生长的白杨树，校服拉链随意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连帽卫衣，额前碎发挑染了一撮银白，是学校三令五申禁止的模样，却偏生仗着那张痞帅的脸和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从没把校规放在眼里。

他刚和兄弟聊完周末的球赛，嘴角还挂着散漫的笑，余光扫到最后排伏在桌上的人，脸上的嬉闹瞬间敛了个干净，猛地甩开同伴的手，快步走了过去。

“又趴着装死？”

吴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有的痞气，却没了平日里跟人打闹时的嚣张，反倒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伸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林砚青的胳膊，触感是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的细瘦，凉得像块温玉。

林砚青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振翅欲飞却无力的蝶。

他的眼型生得温柔，瞳色是浅淡的棕，只是此刻因为胸闷，眼底蒙着一层倦意的水雾，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泛着浅青。

“没……就是坐久了，有点闷。”他的声音也轻，细弱得像风一吹就散，说话时微微喘了半口气，不敢用力。

晚自习己经上了两个小时，教室里人多气闷，窗户又只开了一条缝，叶絮飘进来，缠在空气里，对旁人来说无关紧要，对林砚青而言，却是能诱发胸闷的诱因。

吴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尖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又麻又疼。

他没再多说，伸手从桌肚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林砚青面前。

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是温凉的蜂蜜水，是他下午特意去饮水机里接的，记着林砚青不能喝太烫，也不能喝太凉。

“喝两口顺顺。”吴磊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手却稳稳地举着杯子，生怕他抬手费劲。

林砚青没推辞，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顺着食道淌进胃里，胸腔里的闷堵总算散了些许。

他轻声道了谢，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们是邻居，到了高中，又阴差阳错成了同班同学、同桌，甚至是住校的舍友。

宿舍偏偏就他们两个人住，像是上天把所有的巧合都堆在了一起，让吴磊从记事起，就守着这个病弱的、连跑跳都不敢的少年。

吴磊收回手，拧好杯盖，随手把杯子塞回林砚青的桌肚，然后弯腰拎起林砚青的书包。

那书包很轻，里面除了课本，只有一沓厚厚的药单和几盒常备的药，轻得让吴磊心里发堵。

“我自己来就好。”林砚青伸手想去接，手腕细瘦，指尖刚碰到书包带，就被吴磊一把挡开。

“少逞强。”吴磊斜睨他一眼，痞气的眉梢挑着，语气带着点凶，“你那点力气，拎个水杯都晃，再拎书包，等会儿走两步又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得我扶你，麻烦。”

话虽难听，动作却极其轻柔。

吴磊把林砚青的书包挎在自己肩上，两个书包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依旧显得身形挺拔。

他伸手，自然地扶了一把林砚青的胳膊，帮他从座位上站起来。

林砚青的腿有点软，久坐之后起身，眼前微微发黑，下意识地攥住了吴磊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