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期末考试成绩榜贴在北宁一中教学楼边的公告栏时，盛夏的蝉鸣正撕着嗓子往人耳朵里钻。

红底黑字的榜单被风掀得微微卷边，油墨的腥气混着香樟树叶的闷味，黏腻地裹在午后的阳光里。

高一（3）班的教室在三楼最西侧，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转着，扇叶卷着细碎的粉笔灰，落在摊开的期末试卷上，留下浅淡的灰印。

吴磊是踩着上课铃最后一个冲进教室的。

少年穿着松垮的蓝白校服，领口扯得歪歪扭扭，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的额头上，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是整个高一都出名的混不吝。

他刚在公告栏前挤了半天，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扒到自己的分数，指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总分条，指节都微微泛白。

500分。

比上学期的期末考，整整掉了十分。

不多，却像根细而尖的针，扎在他心口，不疼，却闷得慌。

吴磊踹了踹桌腿，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金属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前排同学纷纷回头。

他浑不在意，歪着身子往旁边靠，胳膊肘自然地搭在了同桌的桌角。

身旁的人被他这一下撞得轻轻晃了晃。

林砚青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物理试卷的错题旁落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是吴磊的同桌，也是舍友，更是住他家隔壁的邻居。

少年身形清瘦，甚至称得上单薄，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脸色是常年的苍白，不是病态的枯白，而是像浸在凉水里的玉，透着一层淡淡的青，唇色也浅，淡粉的，没什么血色。

林砚青的身体不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体虚，心肺弱，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累着。

但医生反复说过，不致死，只是要养着，细细密密地养着，像养一株怕风怕晒的兰草。

此刻他正垂着眼看试卷，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呼吸轻浅，偶尔会压着嗓子咳一声，声音细细的，像羽毛拂过纸面，不刺耳，却让旁边的吴磊瞬间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什么呢？”吴磊把自己的总分条往林砚青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喏，成绩出来了。”

林砚青缓缓抬眼。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看，是清润的杏眼，瞳色偏浅，像盛着暮春的湖水，只是因为体弱，眼底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总分条上，500的数字清晰醒目，指尖轻轻点了点，冰凉的指尖触到纸张，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500分。”林砚青开口，声音轻软，像浸了温水，“上学期是510，吴磊，你这学期，没进步。”

他说话时嘴角弯了弯，漾开一点浅淡的笑，不是哄人的假笑，是真心实意的、带着点无奈的软笑。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连那点笑意都显得格外清浅。

吴磊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痞气的脸莫名有点发烫，嘴硬道：“几分的事，老子随便考考就上去了。”

“随便考考？”林砚青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泛起细碎的光，“那之前是谁说，这学期要考到520，让我给你发奖励的？”

吴磊语塞。

是他说的。

这学期开学的时候，林砚青帮他整理错题本，熬得脸色发白，咳了半宿。

吴磊看着他蜷在床里，单薄的肩膀抖着，心里又疼又躁，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好好学，考个好分数，让林砚青给他发奖励——哪怕是一颗糖，一根笔，他都乐意。

结果现在，不仅没进步，还掉了十分。

林砚青看着他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却又理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像风铃晃过，随即又压着嗓子咳了两声，连忙抬手捂住嘴，指骨纤细，泛着青白。

吴磊立刻慌了，伸手想去拍他的背：“你慢点笑，别咳着！”

“没事。”林砚青摆了摆手，缓过劲来，抬眼看向吴磊，眼底的笑意还没散，“没进步，就没有奖励了。”

话音落，他抬起手。

指尖纤细，冰凉，因为体虚，指节微微泛着淡青。他的手很小，轻轻抬起，落在吴磊的额头上，然后——

轻轻弹了一下。

“嘣。”

一声极轻的响，像弹在棉花上，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是一点微凉的触感，从额头瞬间窜到心底，麻酥酥的，带着林砚青身上淡淡的、像草药又像皂角的清浅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