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父母的车碾过盛夏滚烫的柏油路，尾气轻飘飘散在风里，不过片刻，便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

吴磊单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家门口没动，额前的碎发被热风掀得微微晃，首到耳边再也听不见引擎声，他才缓缓垂下眼睫。

不消半天时间，原本充斥着争吵声的家，突然就空得吓人。

玄关处还留着父母收拾行李时散落的包装纸，鞋柜上摆着父亲匆忙间落下的打火机，客厅的空调没关，吹着微凉的风，却驱不散吴磊心口那股闷涩的酸胀。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那张被父亲攥得有些发皱的三百块钱，还安安稳稳躺在里面，硬邦邦的纸钞，硌得他指尖发疼。

临走前父亲别扭又不舍的模样，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个刚才还气得拍桌子、吼得整栋楼都能听见的男人，翻钱包时手都有些抖，掏出三张百元大钞时，脸上是藏不住的讪讪，絮絮叨叨说着冰箱里有菜有水果，微信会转钱，不够就说。

明明是最普通的叮嘱，却让吴磊鼻子莫名发酸。

他从来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父母是真的疼他，怕他整日在外疯跑惹事，才想把他送去奶奶家管束着，那些被他打乱的计划，是父母提前半个月就张罗好的。

可他不能走。

三天前，林砚青靠着教室窗台，轻声跟他说暑假要和林母去医院复查时，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轻得像羽毛，却一下砸在了吴磊心上。

林砚青那身子，吴磊再清楚不过。

像是玻璃捏成的人，吹不得风，累不得，吃不得凉，受不得刺激，医生说这病跟了他十几年，治不断根，却也不致死，只是要一辈子小心翼翼地养着。

旁人看着是平安无事，可只有吴磊知道，林砚青阴天会胸闷，夜里偶尔会咳得睡不着，连学校的体育课，都只能全程坐在树荫下看着。

他们是邻居，从高一开学报到那天遇见，就没分开过。

同班，同桌，还在同一个宿舍，朝夕相处了整整一学年，吴磊看够了林砚青生病时难受的模样，看够了他强撑着不想麻烦人的样子，让他丢下林砚青，跟着父母去奶奶家享清闲，他做不到。

吴磊踹了踹脚边的小石子，转身往隔壁家走。

两家住对门，不过几步路，他抬手敲了敲林家的门，没等几秒，门就被林母拉开了。

林母是个温柔的女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看见吴磊，眼里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小磊来了？阿姨还说你刚送完爸妈，要歇一会儿呢。”

“阿姨，我没事。”吴磊挠了挠头，平日里在学校里那股痞里痞气、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在林母面前收敛得干干净净，“砚青呢？”

“在客厅坐着呢，刚歇了会儿，精神还不错。”林母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了门，“你爸妈那边……没事了吧？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家有点动静。”

吴磊垂眸，轻描淡写地带过：“没事，就是吵了两句，他们去奶奶家了，我留下。”

林母怎会看不出他眼底的执拗，心里又暖又酸。

她知道吴磊是为了陪砚青复查，才宁愿跟父母吵架，也要留下来。

这个在外人眼里调皮捣蛋、不服管教的少年，对自家那个弱不禁风的孩子，却是掏心掏肺的好。

客厅里拉着半幅窗帘，挡住了盛夏毒辣的阳光，只留一片柔和的昏黄。

林砚青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浅灰色的抱枕，身上穿着宽松的薄款针织衫，明明是三伏天，他却不敢穿得太单薄。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只是一眼，吴磊的心就软成了一滩水。

林砚青生得极清俊，肤色是常年养出来的苍白，没有半分血色，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时会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身子单薄，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显得愈发纤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你来了。”林砚青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病弱的沙哑，却格外好听。

吴磊大大咧咧地在他旁边坐下，故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撇撇嘴：“不然呢？我家没人，过来蹭饭，总不能让我饿死在家吧。”

林砚青看着他，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眼底漾开一点温柔的笑意，拆穿他：“又撒谎。”

吴磊耳尖微微发烫，别开脸，假装去看茶几上的书，不敢跟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