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夏末的北宁还裹在黏稠的暑气里，幸福铺巷的老梧桐被晒得卷了叶边，蝉鸣拖得又长又倦，像扯不断的棉线，缠得人心里发闷。

吴磊坐在书桌前，指尖的黑色水笔被他转得飞快，笔杆撞在指节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却始终落不下一个字。

眼前的数学压轴题横亘在卷面上，密密麻麻的函数图像像一团乱麻，他盯着看了半分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带着胸腔里都窜起一股无名火。

这是被父亲关在家里刷题的第九天，也是高一暑假的最后一日。

明天，就是北宁一中高二（3）班的开学日。

书桌对面，吴父端坐着，手里捏着一支红笔，脸色沉得像窗外积了暑云的天。

他刚检查完吴磊昨夜赶出来的物理卷子，红笔在错题处圈出一个个刺眼的叉，笔尖戳得纸面微微发皱。

“这道受力分析题，我讲过三遍了。”吴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还有这道电路题，公式记混，计算失误，吴磊，你到底有没有往心里去？”

吴磊转笔的手顿住，指节攥得发白。他

向来是班里吊儿郎当的性子，校服拉链永远拉到胸口，头发剪得利落，嘴角总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逃课打球、跟同学插科打诨是常事，唯独受不了这样被死死按在书桌前，对着永远做不完的题册耗时间。

可他不敢顶嘴。

自从高一期末考成绩出来，吴父的脸色就没好过。

这九天，他搬空了书店的课辅资料，数理化英政史地，各科的卷子、练习册、错题本堆了满满一书桌，摞起来比吴磊的胳膊还高。

家门被反锁，窗户只留一条窄缝透气，手机被收走，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只能刷题、改错、再练同题型，周而复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愣着干什么？”吴父把物理卷子推到他面前，红笔点着错题，“改，改完每道错题对应的题型，各做十五道。做不对，今天就别想休息。”

吴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烦躁。

他拿起笔，笔尖狠狠戳在错题的解题步骤上，墨汁洇开一小团黑，像他心头堵着的那团郁气。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却写得极为潦草，公式列得歪歪扭扭，心里早把这满桌的题册骂了千百遍。

他想溜出去，想去巷口的小卖部买冰汽水，想去球场打一场球，想推开隔壁21号的门，看看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人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嗽声，细弱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却清晰地穿透了蝉鸣，落进吴磊的耳朵里。

他的笔尖猛地一顿。

是林砚青。

幸福铺巷22号是吴家，21号是林家，门对门的邻居，同班的同桌，同宿舍的室友。

吴磊抬眼，借着窗户那条窄缝，看向隔壁的房门。

房门被轻轻推开，林砚青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薄款的浅灰色棉质衬衫，料子软塌塌地贴在身上，更衬得身形单薄得厉害，肩窄腰细，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脸色是那种常年养出来的浅白，不是病入膏肓的惨白，是带着虚弱的瓷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他扶着门框站了几秒，右手轻轻按在胸口，又低低咳了两声，咳嗽声压得很轻，怕惊扰了谁，咳完之后，他微微喘了口气，呼吸轻浅得像易碎的琉璃。

林砚青的手里抱着一摞课本，高一的教材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书角没有一丝折痕。

暑假闷在屋里，纸张吸了潮气，发了软，他是出来晒书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放轻了力道，像是怕耗费太多力气。

门前的桌子被晒得温热，他轻轻把课本放在桌上，一本一本摊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摊到最后一本语文书时，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身形晃了一下，又赶紧扶住石桌的边缘，缓了好一会儿，才首起身子。

吴磊的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手里的笔早停了，眼前的数学题再也看不进去半个字。

他想起在学校的时候，林砚青总是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刷题、看书，课桌上永远摆着一杯温温水，抽屉里藏着润喉糖。

偶尔咳嗽起来，会弯着腰，肩膀轻轻抖，他递过一瓶水，对方会抬头冲他笑一下，眼睛弯成浅月牙，温温柔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