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清晨六点半，北宁一中男生宿舍302室的闹钟准时炸响，尖锐的电子音撞在雪白的墙面上，又弹回来，搅碎了一室浅眠。

吴磊埋在蓬松的被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长臂胡乱挥出去，精准地拍在闹钟顶上，刺耳的声响戛然而止。

他连眼皮都没掀，往枕头里又缩了缩，松垮的灰色校服短袖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床头还歪歪扭扭扔着昨晚没看完的篮球杂志，封面上的球星笑得张扬，和他这副赖床的痞气模样倒有几分契合。

宿舍里很静，只有窗外传来夏末最后几声蝉鸣，聒噪又单薄，像是被秋老虎晒得没了力气。

过了约莫五分钟，对面的床铺传来一阵极轻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浅淡的咳嗽。

林砚青坐起身的时候，额角己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起身时牵扯了体虚的身子，泛起的虚乏。

他的脸色是常年的浅白，不是病态的惨白，却透着一种养在温室里的清透，唇色偏淡，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轻得像风。

他缓了缓，才掀开薄被下床。

脚下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接了半杯温水，小口抿着，喉间的痒意稍稍褪去。

身后的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吴磊终于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耷拉着，遮住了一点眉眼，他揉着眼睛，瞥到林砚青站在书桌前轻咳的模样，嘴角撇了撇，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带着点痞气的嫌弃：“我说你，能不能别一大早就咳，吵得人睡不好。”

话虽这么说，他却抬脚走过去，从桌肚里摸出一盒润喉的薄荷糖，丢给林砚青。

玻璃糖纸撞在玻璃杯上，发出清脆的响。

林砚青伸手接住，指尖碰到糖盒的瞬间，吴磊才注意到他的手还是凉的，明明九月的天，秋老虎正凶，宿舍里连风扇都开着，他却像是畏寒似的，指尖泛着浅淡的青白。

“谢谢。”林砚青的声音很轻，拆开糖纸，把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清凉的气息漫过喉间，那点痒意终于压了下去。

他抬头看吴磊，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线。

吴磊被他看得不自在，挠了挠头，转身往洗手间走，校服裤子松松垮垮挂在腰上，走起来晃悠晃悠的，典型的少年痞气：“谢什么，我爸塞的，我又不想吃这玩意儿。”

洗手间里传来水流声，吴磊洗漱的动作很大，哗啦啦的水声，和林砚青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就看到林砚青己经收拾好了床铺，方方正正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也擦得一尘不染，连课本都按大小码好了，摆在桌角。

林砚青正弯腰收拾书包，清瘦的脊背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因为体虚，动作很慢，每弯一下腰，都要轻轻喘口气。

吴磊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烦躁地啧了一声，走过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包：“磨磨唧唧的，要迟到了，我来。”

他的动作不算轻，却刻意放柔了力道，没碰到林砚青的胳膊。

林砚青的书包很轻，里面只有几本课本和一个笔记本，连水杯都装得很轻，吴磊掂了掂，心里莫名堵了一下，嘴上却还是不饶人：“你这书包里装的是空气？跟个小姑娘似的，连点重物都拿不了。”

林砚青没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302室在三楼，下楼的时候，林砚青走得很慢，一阶一阶地挪，吴磊本来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走了两层，回头看到他落在后面，扶着楼梯扶手，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点，脚步顿住，不耐烦地等在原地：“快点，北宁一中的校规你忘了？迟到要罚站的。”

话落，他却往回走了两步，站在林砚青身侧，刻意放慢了脚步，陪着他一阶一阶往下走。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夏末的风灌进来，吹起林砚青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轻轻咳了一声，吴磊的脚步又慢了半分。

走出宿舍楼，阳光铺天盖地砸下来，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吴磊下意识地往林砚青身侧靠了靠，用自己的影子挡住了首射过来的阳光，嘴里嘟囔着：“晒死了，这破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