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清晨六点十分，北宁一中男生宿舍302室的窗帘还拉着，只漏进一缕浅淡的天光，落在靠窗那张床铺的床沿上，染出一圈模糊的暖黄。

林砚青是被喉咙里翻涌的痒意呛醒的。

他没敢立刻咳出来，只是猛地攥紧了薄被，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芯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喉间的痒意像细密的针，扎得他胸腔发闷，好不容易压下那阵急促的咳嗽，他才缓缓抬起头，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对面床铺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林砚青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动作慢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体质向来弱，入秋之后更是格外难熬，哪怕只是清晨微凉的风，都能让他咳上大半天。

他伸手摸向床头的温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微凉，才想起昨晚临睡前忘了续热水。

他刚要撑着胳膊下床，对面床铺的被子忽然动了动。

吴磊是被身边极轻的动静弄醒的。

他睡眠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更何况是林砚青的动作。

他没睁眼，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手臂搭在额头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痞气的散漫：“醒这么早？再睡半小时。”

林砚青的动作顿住，轻声应了一下，声音细弱得像风一吹就散：“睡不着了。”

“睡不着也躺着，”吴磊的语气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却还是侧过身，余光扫到林砚青苍白的侧脸，眉峰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昨天就看你咳得厉害，再折腾，等会儿摸底考首接晕考场里，丢的是咱班的人。”

林砚青没反驳，只是慢慢挪到床边，穿上拖鞋。

他的身形清瘦，穿着宽松的校服，更显得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小口小口地抿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才稍稍缓解了那股闷痒。

吴磊其实早就醒透了。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是开学第二天，全校统一的开学摸底考，考的是高一整年的内容，学校美其名曰检验暑假学习成果，实则是为了重新划分班级排名。

他向来对这些考试无所谓，成绩不上不下，痞里痞气的，在班里是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存在，可他偏偏和林砚青同桌，还是舍友，就连家都住在隔壁，幸福巷21号和22号，门对门，躲都躲不开。

他烦林砚青的病弱，烦他走两步就喘，烦他动不动就咳嗽，烦他永远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更烦自己每次看到他苍白的脸，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下意识地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下意识地把温水递到他手里。

这种不受控制的在意，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不痛，却痒得难受。

吴磊猛地坐起身，动作幅度很大，带起一阵风。

他抓过床头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带着刚睡醒的戾气，却在看向林砚青的瞬间，收敛了几分。

“磨磨蹭蹭什么，”他走过去，伸手抢过林砚青手里的空杯子，又接了满满一杯热水，塞回他手里，“拿着，路上喝，别到时候咳得连卷子都拿不住。”

林砚青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他抬头看了吴磊一眼，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锋利，下颌线利落，穿着不合身的宽松校服，也挡不住骨子里的痞气，明明语气凶巴巴的，动作却意外的轻柔。

他轻轻说了声：“谢谢。”

吴磊别过脸，装作不在意地踢了踢地上的拖鞋，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红：“谢个屁，我就是怕你耽误我考试。”

两人洗漱完毕，收拾好考试用具，一起走出宿舍。

清晨的校园里还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学生抱着书本往教学楼走，夏末的风带着最后一点燥热，吹过操场边的白杨树，落下几片叶子。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斑驳陆离。

吴磊故意走在林砚青的左侧，恰好挡住了斜斜照过来的阳光。

林砚青怕晒，阳光一晒就头晕，这件事吴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记住的，只知道每次一起走，他都会下意识地站在向阳的那一边。

林砚青走得很慢，脚步轻缓，呼吸浅浅的，走了没几步，就微微喘了气。

吴磊的脚步也跟着放慢，嘴上却不饶人：“林砚青，你是不是连路都走不动了？要不要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