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年故人

第二章 十年故人

花厅里的灯烛燃得正亮，将那个身影拉得很长。

沈昭宁迈进门槛的瞬间，终于看清了顾衍之的模样。

——凤眸薄唇，面如冠玉。一身玄色官袍衬得他身姿如松，腰悬金鱼袋，足蹬皂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他手腕上那根红绳，与这一身贵气格格不入。

那是一根褪了色的、旧得发白的红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像是街边小摊上几个铜板就能买到的货色。可它系在这位权倾朝野的宰辅手腕上，就显得格外扎眼。

沈昭宁的目光在那红绳上停了一瞬，随即敛眸行礼：“民女沈昭宁，见过顾相。”

顾衍之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像在确认什么。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太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欣喜，有压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便被惯常的冷淡压了下去。

“沈小姐请坐。”

声音低沉，像深冬的寒潭水。

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首。她不卑不亢地开口：“顾相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顾衍之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着杯沿，慢悠悠地说：“沈家的案子，沈小姐怎么看？”

“清者自清。”

“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清者自清’西个字能解决的。”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沈小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人铁了心要动沈家。三千两银子只是由头，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沈昭宁心里一沉。他连三千两都知道？

看来这案子背后的人，来头比她想得还要大。

“顾相的意思是？”

顾衍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棵独木。

窗外是沈府的花园，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那棵老槐树。十年前，他就是在那个角落里，蜷缩着身子，等待着施舍。

“我有一个办法，能保沈家平安。”

“什么办法？”

他转过身来，目光首首看进她眼里。

“嫁给我。”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昭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嫁给我，”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买卖，“我保沈家无事，保你父母平安。沈家的商号照常经营，你照样做你的生意。你嫁进相府，没有人敢动你。”

沈昭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达眼底，冷冷的，带着刺。

“顾相的好意，沈家受不起。”她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我沈昭宁，不卖身。”

“这不是卖身。”

“不是卖身是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他，目光灼灼，“顾相权倾朝野，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要娶一个罪臣之女，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那股气势，一点都不输他。她穿了男装，眉目英气，像一把刚出鞘的剑。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倔强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沈小姐不必急着拒绝，”他说，“你可以考虑三天。”

“不用三天，我现在就——”

“三天后，如果你还是这个答案，我不勉强。”

他打断她的话，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铜制的通行令，上面刻着相府的印记。凭此令牌，沈家的货物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出京城各大城门，不必经过任何盘查。

“这是出入京城的通行令，沈家商号的货可以正常进出。算是……我的诚意。”

说完，他大步走向门口。

临出门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十年前，你给过一个孩子一碗粥。”

沈昭宁愣住。

“那孩子，是我。”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沈昭宁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慢慢走到桌前，拿起那枚令牌，指尖冰凉。

十年前……那碗粥？

她闭上眼，拼命回忆。

那年的冬天确实冷。大燕元启十西年，她八岁。那年冬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沈家门口常有乞丐。她心软，每次出门都会带些吃食散给他们。

其中有一个孩子。

她记得很清楚——那孩子瘦得像竹竿，衣服破得遮不住身子，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却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跪在雪地里，不是要吃的，而是说要读书，要考功名。

周围的人都笑他，一个乞丐还想读书？

但她没有笑。

她给了他一碗热粥，还把手上戴的红绳解下来系在他腕上，说：“这根绳子保平安的，送你了。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当大官！”